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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兴坪古镇 ...

  •   回到旅舍,已是傍晚。
      沈淮在大堂那面贴满旅客照片的墙前驻足,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旧照上——那是二十年前的兴坪古镇,一个少年蹲在江边,背景里的古榕尚且年幼。
      “你相信地方会有记忆吗?”沈淮的手指摩挲过那张照片表面的凹凸不平。
      楚南顺着沈淮的视线望去:“时间会书写一切。就像山河亘古存在。”

      晚饭后,沈淮向老板借了两盏油灯,他们再次走入兴坪的巷道。青石板路撒上夜色的墨,屋檐的光圈在风中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沈淮在一处斑驳的砖门前停下,他举着油灯,昏黄光线流淌过门楣上“竹报平安”的浮雕。楚南注意到他托着灯底的手势格外小心,仿佛那不是灯具,而是过去珍视的时光。

      “我爸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沈淮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他说这些老宅的砖石,会呼吸,能听见前人走过的脚步声。” 楚南在重叠的光影里看见他眼中罕见的柔软。
      他们走到江边坐下,对岸的渔火倒映在水中,碎成无数金光。

      “你父亲……”楚南斟酌着开口。 “他是个画家。”沈淮望着江面,“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但艺术这种东西,本就是千人千面。”
      “怎么说呢,后面有些精神失常吧。会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不过世上不是很多被定义为传世的画家都有些精神问题吗。”沈淮笑笑,那就姑且把他当作不朽的画家吧。

      楚南沉默地听着,觉得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碎裂。

      沈淮忽然转头看他:“那你呢?为什么要逃?”

      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淮以为他不会给出任何回答的时候。楚南的声音又好像穿过了漫长的时间,来到他身边。
      “家里出了一些变故。” 楚南的声音很轻。父亲工作陷入漩涡,收入断崖,母亲确诊癌症晚期。这么糟糕的家庭状况好像确实不该说出口,太狼狈了。随意撕开就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讲给沈淮听的话,他那双桃花眼会不会垂敛下来,语气会不会变得淡漠,让他向前看。沈淮好像是个很淡的人,眼神淡淡的,说话淡淡的,情绪也是淡淡的,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风呼啸经过都不会掀起一方波澜。
      会不会怜悯他呢,会不会厌恶他呢,会不会觉得他是在博同情,会不会他们萍水相逢的关系就这么到此为止。

      “会迷茫,会不知所措。最后收拾房间时翻到了以前西北的相片。才想起自己少年时好像确实短暂的迷恋过西北。”那时好像是十八岁吧,所有小说热衷描述渲染的十八岁。那一年,楚南在南大的校园里,眷念上远在千里之外的川西和西北。

      楚南也曾反复描摹自己年少的心境,想要再次复盘思路,复刻心绪。他发觉好像与真实的自己渐行渐远。小时候饶汀逼他读书,误打误撞让他爱上阅读。从此依赖依恋文字。但楚南明白,文字是这世界上最易变的东西,就像文学本身就带着极强的粉饰性。

      他想起高中时代,那些自诩风雅的同窗,总爱用华丽辞藻堆砌情书。明明冷眼看着那些过度雕琢的文字,又不断炫耀女友的感动,楚南只觉得反胃。
      可当自己写作时无事陈述时,总想用词藻与修辞渡色,一层又一层。他也好像陷入了自己曾所厌弃群体的创作中。

      是了,带着生命力的大西北,辽远无边的大西北,是楚南最后渴求的愿望。也许,了却最后一个心念,自己就会无怨无求。

      “所以选择走上这段征程。”楚南笑着看向沈淮的眼睛。他不知道这段旅途会遇见谁,不知道会经历什么事,不知道行路后自己又会怎样,但他还是想在路上,一直在路上。好像走出南城就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不一样的故事,自己是自由的,不用再被任何拘束。

      于是在寻找自我的第一站,他遇到了沈淮。

      沈淮一直静静地听着楚南说话,没有出言打断他。直到楚南说完,他说你很勇敢。

      楚南很勇敢。

      勇敢的将这段旅程当作独行,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未曾透露半分;勇敢的一个人,一辆车,就出发,与既定的过去割席,驶向未知的疆域,来到未知的未来。勇敢的仅凭着几面之缘的浅薄情分,就敢主动走近像他这样一座孤岛,并且一路同行至今。

      “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楚南忽然侧头望来,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嗯?”沈淮像是被这个小心翼翼的问题逗笑了,舒展的手臂落在石栏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转过头,那个楚南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有些恶劣的笑意,重新漾在嘴角。

      “我以为,”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戏谑又认真的光,“我们早就是了。”

      回旅舍的路上,楚南被石阶上的青苔滑了个趔趄。沈淮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里的油灯在墙上撞出清脆声响。

      等站稳时,他们发现墙壁被灯罩磕掉一小块灰泥,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老砖。楚南有些懊恼,沈淮却用指尖抚感受它的存在:“这面墙几百年来修补过很多次。每一道伤痕,都是它存在的证明。”

      裸露的砖石旁是类似于留言板的框体,里面留下过很多过路的人的生命的痕迹。沈淮蹲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记号笔。

      笔尖在板框上游走,镌下一个极简的图案:两道并行的波浪,上方悬着一弯新月。
      “漓江和新月。”沈淮收起笔,“等下次再来,看它还认不认得我们。”

      从兴坪古镇回到他们下榻的旅舍,夜色已深。这座由老宅改建的旅舍外围有一个精致的庭院,此时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石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你先回吧,”沈淮在庭院门口停下,从相机包里拿出电脑,“我趁印象还深,先把今天拍的素材导出来。”
      楚南点点头,先回了房间。
      洗漱完后,他躺在床上,白天里沈淮那句“一个人跑这么远,要注意安全。”和他低笑的神情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他有些心烦意乱,还是想看看那柔和的地面灯伴着沈淮工作的模样。

      庭院里,沈淮还坐在原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金属U盘,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与周遭静谧格格不入的紧绷感里。

      楚南拿了本书,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还没弄完?”他在沈淮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听到楚南的声音,沈淮像是从高度专注中抽离,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嗯。”他揉了揉眉心,疲惫难以掩饰,“遇到点问题。”
      他没具体说,但楚南能感觉到,那不是技术问题。

      一阵晚风吹过,庭院里的竹丛沙沙作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

      “你看那里。”沈淮忽然指着不远处墙角的一片阴影。借着微光,楚南看见一只灰猫正安静地蹲坐在那里,碧绿的眼睛像两盏小灯,专注地看着他们。 “它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沈淮的声音放松了些,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话匣子。

      “有时候会觉得,”楚南捧着书,望着星空开口,“你好像很习惯这种……独来独往的状态。”
      沈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靠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凌厉的下颌线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人比风景难懂。”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而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须理解它们。”

      这句话像在解释,又像一句无奈的独白。让楚南想起下午在兴坪时,沈淮透过取景器凝视古榕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那是一种深沉的、与世界的对话方式。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楚南轻声说。
      沈淮侧过头看他,石灯的光在他眼中流转。“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能拍出那样的照片。”楚南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你看到的,从来不只是风景。”
      沈淮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不再是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

      “明天去桂海晴岚,”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只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那里很美,清晨能看到山怎么在雾里醒来。”
      “好。”楚南应道。
      这一次,约定变得无比自然。

      回到一楼,楚南从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取出一张明信片,却迟迟没有落笔。沈淮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条保存完好的郁金香书签。

      “你来之前在外面的小店买的。”沈淮解释道。书签上若有若无喷洒的香味笼罩着那张明信片。

      楚南最终在明信片背面写下:
      在兴坪古镇,每一道痕迹都在等待读懂它的人。 ——致三月的雨

      他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地址。而是轻轻将书签贴在明信片一角,起身时与正要上楼的沈淮擦肩。手指轻巧地将这份未寄出的独白,滑入了沈淮搭在臂弯的外套口袋。

      也许天明之后,桂海晴岚的晨雾会见证新的旅程。但此刻,楚南已从这兴坪古镇的夜色里,找到了关乎过往、记忆,与沈淮的,第一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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