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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海晴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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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走廊,沈淮推开房门。几乎是同一刻,隔壁的门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楚南背着包站在门口,手指还停留在门把上。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起这么早?”沈淮将声音压低。民宿的墙并不隔音,他夜里几次清晰地听见隔壁起身的动静,还有抽屉反复开合的细响。
楚南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很多大作家不都昼伏夜出吗。”说完便朝沈淮扯出一个很酷的笑,“我也是。”
沈淮失笑,目光落在他眼睑下方那抹淡青上,没有接话。楚南的肤色本就偏白,任何倦意此刻都纤毫毕现。
两人走下楼梯,老旧的木质台阶在寂静中发出细细的吱呀声。楚南忽然想起什么,径直走向角落的饮水机,低头在背包里翻找,最终只捏出来一包速溶咖啡。
沈淮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直到楚南因一无所获而略显窘迫地抬眼,恰好撞进他默然的视线。
“在找咖啡?”沈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车上有。”
停车场还浸在未散的夜雾里,空气湿冷。楚南的手刚触到自己那辆车的门把,沈淮已经先一步拉开了路虎的副驾车门。
“两辆车太耗油。”沈淮站在车门边,背包随意地斜挎在肩上,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修长。他的声音很轻: “跟我走吧。”
车内很整洁。楚南几乎是刚进门,就看见后座放着叠好的毛毯,几本摄影杂志收整在一旁。面前的后视镜下挂着一枚小小的铜质指南针,随着引擎启动轻轻晃动。
沈淮倾身过来时,楚南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松木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香。
“安全带。”沈淮提醒,手指虚指了指插扣的位置。
车子驶出西街,路灯渐稀。经过村庄早起的村民时,沈淮放缓车速。
楚南这个视角很好,可以看见驾驶座上的人专注驾驶的模样,也可以注意到对方调整后视镜时微微蹙眉的小动作。
沈淮本想问楚南平时作息,侧头却见那人已经靠着车窗阖了眼,呼吸轻浅,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沈淮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温度。
楚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一路,偶尔睁眼,能看见沈淮握方向盘的左手,腕骨突出,指节分明。
路灯的光斑一次次掠过车内,像电影的转场。
桂海晴岚在雾中,三月的草坪尚未返青。
他们踏着日出而来,第一道金线穿透层层云雾,群山渡上金边。大片苍黄色的草浪带着春初特有的萧索,一直连绵至远山脚下,几株早樱零星开着淡粉的花,在晨风里显得单薄。
远处传来鸟鸣,水流的潺潺声依稀可辨。世界正从沉睡中苏醒。
“来得早了些。”沈淮停好车,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再过半个月,这里就该是绿色的海了。”
他站在楚南侧后方,身影在逆光中成了一个修长的剪影。
楚南走向那片生长的苍茫。寒冬已过,盛夏未至,它们在青黄不接的时节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机。
沈淮提着相机,脚步在砾石上落下响声。目光掠过眼前层叠的山峦,丈量着山与天的比例,在天光与云雾中寻找着和谐的视觉重心。构图涌动在他的取景框中。
沈淮的身影在旷野中显得沉默而专注,楚南安静地站在一侧,看着他熟练地调试参数。
“想试试吗?”沈淮调整三脚架,转头看向楚南,山风掠过,将他微凉的声线与衣角一同扬起。
楚南向前几步站在三脚架前,沈淮走到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有声音在楚南耳侧平稳地传来。
楚南依言调整着姿势,生涩地寻找着平衡。
“对,就这样。” 沈淮的指引再次落下,融入风中,“现在,忘记那些技巧。只看光,看影——看它们如何在你的取景框里。”
楚南缓缓转动变焦环,屏幕中的天地也随之沉稳地平移、俯仰。世界不再是扑面而来的洪流,而是在他指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徐徐展开。
世界被重新裁剪。那些在他眼中原本平平无奇的枯黄草梗,在方寸之间竟别有姿态,风干的脉络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坚韧的、金色的肌理。远处的山脊浸在晨雾里,虚实交错,化作一幅朦胧水墨。
在这个由三脚架构筑的稳定世界里,他第一次,如此安静而专注地,与触手可及的壮丽对视。
指间仿佛触碰到时间的流淌,山的脉搏。
风絮语着亘古颂辞,虚虚地从指缝间穿过。
“摄影最难的,从来不是快门、光圈,或者那些复杂的构图法则。”沈淮的声音从淮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地敲在寂静的晨风里。“是学会诚实——诚实地面对你眼睛看到的光影,诚实地面对你内心想要表达的情绪。”
他的气息几乎拂过楚南的耳廓。下一秒,一只稳健的手探入楚南的视线边缘,指尖带着体温,轻轻点向取景屏。
“这里,”沈淮的指腹压在冰冷的屏幕上,“留出一点空间。” 他的手掌短暂地覆上楚南微凉的手背,温差带来的触感清晰地从体表传来。
这触碰转瞬即逝。楚南下意识地用玩笑掩饰失序的心跳:“谢谢沈老师。等以后学成了,我一定得找您的其他关门弟子,好好切磋一下。”
沈淮收回手,目光落在他故作轻松的脸上,眼里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没有别人。”他顿了顿,语意深长,“我只有一个得意门生,正在我眼前,学得……不太专心。”
太阳升高时,他们将满身斑驳的光影抖落,并肩躺在草坪上。草梗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仰头望去,天空还原成一片宁静的灰蓝。
楚南闭上眼,感受着草尖透过衣料的微刺触感,阳光落在眼皮上,将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风筝线轮的转动声、恋人间的低语,此刻都奇妙地消融成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将他轻柔包裹。
喧嚣、奔跑与色彩构成了流动的背景,这片天地似乎显得更为旷远。
他突然想起史铁生的那句:“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野草和老树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
曾经和现在都要接受,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出回答。
“上次来这样的草坪,也是三月。”沈淮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很久以前了。满眼绿意,总让人觉得充满生机。”
静默在两人间流淌了片刻。
“但草不总是绿的。”沈淮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我爸写生时和我说,人生就像这草,不必时时刻刻都欣欣向荣。”
楚南侧过头。沈淮仍闭着眼,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仿佛已在这片枯荣并存的草地上睡着了。
他是在回答昨夜未尽的对话吗?楚南慢慢坐起身,草屑从衣襟簌簌落下。“我……想停下来。”他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声音很轻,“父亲的事,医院的工作,还有那些……我必须成为的样子。它们太重了。”
他继续没有说下去。这段突兀的自白擅自开始,又仓促地结束,但沈淮听懂了那片沉默。
楚南望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声音很轻:“我想去西北,去看看真实的天地。”
当自然的壮阔足以吞没人世间的一切狭小,那些俗常的喜怒哀乐,不都沦为沧海一粟?
“那就去看。”沈淮没有睁眼。
那你呢?也会想去西北吗?会想……和我一起吗?
欲言又止的话语,如石沉深潭,在心底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楚南最终没有问出口。
返回停车场的路上,楚南察觉到沈淮放慢了步伐。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斜斜投在草地上,两道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走到车前,沈淮伸手拉开驾驶座的门。他没有回头,声音混着清晨的凉意传来:
“那张明信片,我收到了。”
风声掠过人造的草坪,短暂的空隙里,楚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心房中回荡。
沈淮侧身坐进驾驶座,车门并未关上。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敞开的车门望向楚南。光从他的身后漫溢而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利落而深刻。
“下次,”他的声音沉静,穿透这段并不遥远的距离直达楚南的身侧,“可以直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