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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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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砂石路面，那片苍黄的草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楚南摇下车窗，让混合着青草与湖水气息的风灌进来。
返回西街的途中，沈淮选择走国道。正是楚南来时的那条，挺拔的水杉沿路延伸，将灰白路面框成一道笔直的长廊。
“你之前说，想去西北看看真实的天地。”沈淮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视野中，声音平稳，“西北还远。”
他话音稍顿，恰到好处地转过一个弯道。
“但川西的天地，一样真实。”
短暂的沉默里，车载音响里沙哑的女声在钢琴与电子乐的中起伏，与楚南自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走318国道，著名的川藏线。”
川西有着不输西北的风光，他不希望楚南错过。
楚南望向窗外，天际线在视野里无尽延伸，远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好。”他应道。
他们去了日月双塔，去了靖江王府，去了逍遥楼，去了十里画廊。沈淮带楚南走过风景名胜，穿过大街小巷。
沈淮在暮色中自然地侧身，为他挡开拥挤的人流时，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间烟火，忽然都落进了温度。
“打算再待多久？”沈淮望着西街尽头逐渐暗淡的天光，声音融在渐起的晚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南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栏杆，眉眼弯弯，将问题轻巧地抛回去：“那沈老师呢，准备什么时候去寻找下一处风景？”
他们只是旅途中的过客，在人生的某个交叉点短暂并行，很快便会走向各自的轨道——楚南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理智如同磐石。也正因如此，心底那份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更加微弱却顽固。
“再待几天吧。”沈淮随意的说。
楚南侧过头，笑意盈盈地望向沈淮，选择用近乎玩笑的、轻盈的语调开口：“那沈老师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好像这样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他的目光直直地闯进沈淮眼里，那笑意浮在表面，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潜藏在里，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认真。
沈淮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沉静如高山湖泊的眼眸，在渐黯天色里，清晰地映出楚南那张漂亮的、张扬的脸。
短暂的凝视中，仿佛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奔流、涌动，又迅速归于一片沉寂。
他看上去好像很期待，沈淮不想让他失望。
“不了，”沈淮想闭眼，可还是移开目光，转向远方亮起的点点灯火，语气平静无波，“我会去云南。”
对沈淮而言，这不过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次偶然停驻。他的人生由无数段旅程拼接而成，像一本不断增添内容的相册，每一页都是不同的风景。
相遇别离皆是常态，他早已学会不去期待任何一段关系，更不会刻意强求。就像天空从不挽留任何一片流云，他的生命里也从未有过长久的驻足。
过去不会有，现在是，未来也是。
“有缘会再见的。”沈淮指间的烟尾猩红，白雾在夜色中袅袅散开。他的面容在烟雾后显得模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裹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他转身走下台阶，衣角带起微凉的风。
在楚南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那人温润的声音又随着人潮汹涌的声音齐来。
“晚安。”
沈淮捏着那截快要燃尽的烟，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处的楚南。
楚南站在客栈楼下的阴影里，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融入熙攘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河流，再也寻不见踪迹。
是啊，能遇见沈淮已是意外之幸。这个人不仅允他同行，更带着他看过了未曾见过的风景。楚南想起沈淮曾说“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心下惘然，泛起一丝苦涩。也许那只是一种旅途中的即时情谊，仅限于同路的那段时光。
楚南只觉得，这个人身上带着风，好像总是自由的。像山间清晨的早露，雨过天晴映在天边的虹色—不论是什么，他都很喜欢。
旅途中的缘分，像是蒲公英。风起时相遇，风停时各自飘零，每一瓣种子最终都会飞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在另一片土壤里，静默地生根。
所以要坦然接受。
沈淮推门走进房间，背包被随手放在椅子上，开始收拾房间的东西。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将几本摊开的教程指南，散落的钢笔放在桌上，还有——
楚南给他的那张明信片。
他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沈淮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那张书签。
字迹工整中带着几分锐气，是他熟悉的笔触。墨迹已经完全干透，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字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
楚南记不清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看人声鼎沸，看盈盈灯火。仰起头，星星依旧耀眼。就像他们曾一起看到过的一样。放在窗台前的茉莉正在夜色中静静生长，花香淡淡溢出，新生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这香气将他带回了那个午后。
那天他们顺路去了花鸟市场。沈淮在一个摊位前停下，各式各样的种子在格子里摆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包种子上。
下意识递给在一旁看笼中鸟的楚南， “茉莉，”沈淮的声音传到楚南耳中，带着柔和，“这花香气清幽，不算浓烈，但夜里闻着会很安心，能伴人好眠。”
楚南接过那包用朴素油纸包裹的种子，指尖能感到里面细微的摩擦感。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他笑着问。
“想让你睡个好觉。”沈淮微微倾身，光在他身后。
市场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得很远。那句轻柔的话带着花的名字和传达的心意，此刻落在楚南心上。
楚南看着沈淮那双映着光亮的眼睛，捏着种子的手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淮看着他细微的反应，笑意深了些，才从容地补充道：“而且它生命力顽强，不挑地方，很容易养活。”
也很像你。
后来楚南选择将它们种下，哪怕在路上。就像种下一个希望。
现在临走的时候开花了。
看着那株花，这是楚南第一次想家。
楚南的手指悬在手机通讯录里，楚桓这个名字的上方。窗外是广西寂寥的夜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迟疑的神情。
指尖最终还是缓缓垂下，屏幕暗了下去，连同那个姓氏一起，隐没在黑暗里。
他按不下这个通话键。
楚南不知道电话接通后该说什么。是听饶汀不耐的质问“你去哪了？”“为什么要走？”“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新一轮关于人生规划的殷切期望，或是察觉着楚桓事不关己的沉默——那种永远置身事外的忙碌，哪怕不忙，也未曾上心。
他也会在疲惫时回家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饭菜而感到幸福，也记得每一次沟通最终都会演变成争吵。记得自己所有的挣扎与痛苦，在饶汀那里都变成了“不懂事”和“太敏感”。
他突然很想念沈淮。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楚南下意识想去掐自己的手腕。但这一次，手指在触到皮肤前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还留着之前掐出的红痕，像一道未愈的伤。
“没关系的。”楚南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淮很好，他值得被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