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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针茅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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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接到周阮的电话时，正坐在西宁角落的一家咖啡厅整理照片。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电脑屏幕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沈淮，有个急活。”周阮的语速很快，带着圈内人特有的利落，“顾望你知道吧？最近要拍摄《风途》的户外封面，点名要自然感。原定的摄影师临时放鸽子，我看你最近在青海拍的那些片子，很有力度。”
顾望，新晋顶流。天娱演艺正力捧他往歌星方面发展。沈淮从小在这个圈子里耳濡目染——母亲余妘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却也和知名经纪人周阮有过数面之缘。这层不深不浅的关系，让这次合作带了些熟人帮忙的意味。
拍摄地点定在天峻石林。所带的团队一早架好了反光板，顾望比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场。他穿着版型挺括的卡其色风衣，内搭深灰修身打底，正闭目任由化妆师做最后调整。姿态放松，全然不见顶流明星的架子。
看见沈淮背着装备走来，顾望睁开眼，主动点头致意：“沈老师，久仰。”
这次拍摄的主题很明确：在亘古蛮荒中，窥见当代的先锋灵魂。周阮的意思是剥离偶像的华丽外衣，展现顾望作为“人”本身与自然力的原始对话。风格要冷峻疏离，又要蕴含内在力量。
天峻石林确实是不二之选。嶙峋的石峰如利剑直指苍穹，巨大的岩体在高原的光下投下厚重阴影。顾望的妆容几乎裸感，只在颧骨处轻扫古铜色修容，发型刻意打理出风蚀般的凌乱。
“顾老师，头往左侧偏十五度。” “手自然垂落，对，就像这样。” 沈淮的指令清晰简洁。他更注重引导顾望放下程式化的偶像表情，转而捕捉那种放空、沉思、与环境对话的状态。
相机快门清脆作响。沈淮一边思考动作，一边在取景框里寻找自然与人最契合的构图：大远景中，顾望在石笋群中化作孤寂剪影，凸显环境的压迫与壮丽；中景捕捉他行走石壁间的动态，展现肢体力量；特写则聚焦被风吹乱的发丝、脖颈的汗珠，透过石缝凝视远方的眼神。
技术上一切完美——光线锐利，构图严谨，顾望的表现力无可挑剔。但沈淮的思维却一分为二：一半在冷静地测光、对焦；另一半却像个局外人，在无声地评估。
有什么东西不对。他像是在打磨一件毫无瑕疵的工业品，精致，却触碰不到灵魂。取景框里的世界，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一阵凛冽的山风毫无预兆地卷过石林，拂乱了顾望额前的发丝，也吹动了岩缝间一丛枯黄的针茅草。
几乎是本能，沈淮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已经下意识地调整了参数，镜头迅速追焦——让还在调整发型的顾望单膝跪地，对那丛在风中摇曳的草穗。
深色西装裤瞬间绷紧褶皱，黑色厚底军靴碾过碎石，稳稳扎根在地。他成了这一隅最完美的背景，将风中挣扎的草穗衬托得愈发鲜明。
高原的阳光炽烈，毫不留情地打在草茎上，勾勒出它挣扎求生的、坚韧的轮廓。
就是这样一个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沈淮想起在桂林那个湿润的清晨，楚南按下他们相处中第一次快门时，镜头里那株从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带着晨露的野草。想起楚南当时屏住的呼吸，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双仿佛发现了整个新世界的、发亮的眼睛。
没有完美的构图，没有专业的表现，有的只是一种全然的诚实与蓬勃的生命力。
“沈老师？” 见沈淮迟迟没有下一步示意，顾望带着询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他迅速将注意力转移，恢复了专业摄影师的冷静，“刚刚那一幕已经拍完了。风有点大，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拍摄，沈淮完成得依旧专注。
收工时，周阮踩着石子走过来，满意地拍了拍沈淮的肩膀：“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她环顾四周陡峭的石林，“这种荒凉又细致的感觉，别人拍不出来。”
沈淮正半跪在地上收拾三脚架，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然后将镜头盖“咔哒”一声旋紧，很客气的回答。
就在团队收拾妥当准备撤离时，顾望去而复返。他的目光在沈淮脸上停留了片刻，不再是那副客套的口吻。
“沈淮，”他直呼其名，“你刚才盯着那丛草的样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语，“很专注。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事物。”
沈淮正在拉相机包拉链的手静止了几分，金属拉链齿卡在一半。他抬起头，对上顾望了然的视线。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觉得顾望看透了他。
“收工了，路上小心。”沈淮最终只是平静地说。
顾望唇角微扬，重新戴上那副金属框墨镜，转身走向等候的越野车。
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引擎声消失在耳旁，沈淮才缓缓直起身。他踱步回到刚才拍摄的位置，山风已经止息，那丛针茅草恢复了静止，在渐斜的日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举起相机，再次对焦、按下快门。
显示屏上，图像清晰——枯黄的草穗，深色的岩石，远处陡峭的山峰作为背景，一切都很完美。可它偏偏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风掠过草尖时的战栗，光线在那一瞬间的赋予。
还有他心中随之翻涌的、关于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楚南那张在昏暗民宿灯光下的脸——眼下带着淡青的倦痕，嘴角却扬着生动的笑意，像一团温暖的光，照进他冷静自持的世界。
沈淮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那始终缺失的东西是什么。不是娴熟的技术，不是精妙的构图，甚至不是模特完美的表现力。是楚南。是那个仅仅存在于画面中，就能赋予一切以温度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沈淮站在石林的寂静里，手机屏幕在掌心发烫。
微信对话框凝固在那个深夜——当时在桂林的最后一晚，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底部，像投入深潭却未曾听见回响的石子。下方是一片虚无的白色，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时间标记。
楚南现在走到了哪里，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公路边停下看云，还是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过得好吗，那些曾在他眼底盘旋的阴霾，是否已被更辽阔的天地吹散。
这些问题像风一样掠过心头，却找不到落脚点。
沈淮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岩石。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郑重地敲下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