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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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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信苑几乎没听进去什么。
屏幕上那些露骨的文字和图画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心乱成了一团麻。
别人是这样看他和裴望安的关系吗?
在那些情节里,他叫裴望安甚至是叫“哥哥”,为什么要叫哥哥?
以前“月色”酒吧里,也有人调戏他时自称哥哥,那时,他觉得这个称呼像是会污了耳朵。
但在那篇文章里,这声“哥哥”却好像带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亲密。
信苑感到有些羞耻之余,一种更深的恐慌钻进了心里。
他是不是因为在那些不正经场所待久了,所以才会受到影响,产生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如果裴望安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会觉得被冒犯,甚至,恶心吗?
下课铃响,信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他需要外面的凉风吹散脸上和心头的燥热。
刚走出教学楼,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裴望安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
信苑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有些僵硬。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裴望安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依旧带着薄红的脸颊和耳尖。
“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信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教室里有点闷。”
裴望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可直到他发动了车子,才缓缓开口:“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嗯,还好。”信苑低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想去哪?是想去外面吃饭,还是回家?”
信苑突然想到,他已经两天没有去看奶奶了,“我……我想去一下医院。”
话说出口,又意识到这话有点扫兴,也容易让人误解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急忙解释:“不是,我想去看一下奶奶。”
裴望安说了声“好”,语气里似乎没有别的情绪,过了几秒,才继续问:“那看完奶奶后呢?”
让信苑来决定行程,说实话,信苑并不习惯。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有点别扭地说:“回家吧。”
“好。”
等到了医院停车场,裴望安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对信苑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虽然知道信苑奶奶生病的事,但从来都是守准了那条线,没有过多去踏入信苑内心脆弱的地方。
但这次信苑却偏过头,发出了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吧。”
裴望安愣了愣,那条线,要有所松动了吗?
医院的消毒水味依旧浓烈。
信苑推开病房门,老人家正半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
她看到信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
“圆圆来了……”奶奶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信苑脸上,特别是他那双如宝石一般的双眼时,那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
信苑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奶奶枯瘦的手,温声安抚:“奶奶,没事的,现在没有人会觉得我这双眼睛很奇怪,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轻松自然许多,“在学校,同学们也说我的眼睛很特别,很好看。”
他随之也介绍起站在一旁的人,“他叫裴望安,是帮助我的人,我们现在也是朋友。”
奶奶的视线在信苑带着真诚笑容的脸和旁边沉稳站立的裴望安之间来回移动。
老人家紧绷的心,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声地安抚了。
她拍了拍信苑的手背,目光却转向了裴望安,“裴先生,谢谢你照顾我们圆圆。”
裴望安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圆圆很乖,很好,不需要我怎么照顾,相反,我偶尔需要他帮我的忙才是。”
信苑听到他也跟着奶奶叫圆圆,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拉了一下裴望安的衣服。
但在裴望安看来,倒像是小猫恼羞成怒给的轻轻一爪子。
这时,护士敲门进来提醒:“信苑,你奶奶今天有几项检查报告出来了,主治医生让你过去拿一下,顺便再聊聊后续治疗方案。”
信苑连忙应下,又安抚了奶奶几句,才起身离开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下裴望安和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看着这个成熟稳重的青年,斟酌着问道:“裴先生,现在圆圆是和你住一起吗?”
裴望安不知道这个老人想到些什么,但他也没有必要撒谎,“嗯,他住我那,比较方便上学,您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相信圆圆的眼光。这孩子……命太苦,也太孤单,以前整天只能围着我这老太婆转,现在看到他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我放心多了。”
“裴先生,我看得出来,你对圆圆是真心的,你愿意听我唠叨几句吗?”
裴望安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在乡下老家后面的山里,捡到一只小猫崽,浑身是伤……”奶奶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心疼,“山里的野猫都欺它,它缩在草丛里发抖,可怜得紧,但那双眼睛可漂亮了。”
“我就把它抱回了家。小家伙很乖,很粘人,给我那个冷冷清清的老房子添了不少生气。我给它取名圆圆,因为那时的它很瘦,我希望有一天它能变得圆滚滚、白胖胖的。后来,它确实也越来越圆润地可爱了。”奶奶嘴角带着怀念的笑意。
“直到有一天,我睡醒起来,发现圆圆不见了,床上却躺着个小娃娃,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浑身光溜溜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而那双眼睛的颜色和圆圆一模一样。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撞了邪……”
“可那娃娃一看到我,就爬过来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叫奶奶……”老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不管他是人是妖,他只是我的圆圆……”
“乡下的孩子,不懂事,圆圆的眼睛太特别,总有人说他是妖怪,欺负他,朝他扔石头。他怕,我也怕……”
“后来,村里来了个城里的小姑娘,戴了个镜片,眼睛就变了颜色。我这才知道有美瞳这东西,花了不少钱,托人买了回来给他戴上,再后来,有了条件,我和他离开了那里,总算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了……”
奶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紧紧抓住裴望安的手,枯瘦的手指带着惊人的力量:“裴先生,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的,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圆圆。我看得出来,他信你,依赖你,你不要辜负他的信任,好好陪着他,别让他再一个人,行吗?”
裴望安反手握住老人颤抖的手,喉头滚动,郑重地一字一句道:“奶奶,我向您保证,从今以后,信苑有我,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老人的手慢慢松开了力道,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安心笑容,喃喃道:“好,好,这就好……”
当信苑拿着报告单回到病房时,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奶奶已经睡着了,但嘴角带着平和的笑意,而裴望安站在窗边,高大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静。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向信苑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回程的路上,车子里异常安静。
信苑看着窗外,心里沉甸甸的,因为医生对他说的话依旧是不容乐观。
他好像只能等着,等着奶奶离开他的那一天。
虽然这是自然规律,可他还没有学会习惯。
“奶奶……跟你说了什么?”信苑忍不住轻声问。
裴望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奶奶的嘱托,只是说:“她告诉我,她是在山里捡到你的。”
“……一只被欺负得很惨的小白猫。”
信苑异色眼眸里充满了惊讶,奶奶竟然都告诉他了。
“嗯。”信苑低低应了一声,“其实,我对更早以前的事,记得很模糊。”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遥远的碎片,“只记得……好像是在一座很大的山里,周围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猫,但只有我……长得不一样。”
“它们都不喜欢我,觉得我眼睛的颜色很怪,很丑,总是追着我咬,把我赶出睡觉的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困惑。
“后来,我就离开了那座山,走了很久很久……然后,就遇到了奶奶。”说到奶奶,他的声音才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她把我抱回去,给我吃的,帮我治伤。只是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我醒来,就变成小娃娃的样子了。奶奶虽然吓到了,但……还是留下了我。”
他抬起头,看向裴望安,“说实话,裴望安,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可能也真的是……妖怪吧……”
“不是,”裴望安斩钉截铁地回答,“你除了可以在猫和人之间变化之外,和其他人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你只是一只很特别的、可爱的圆圆而已。”
信苑的脸倏地又红了,“别叫我圆圆。”
裴望安笑了起来,“我觉得挺好听的,圆圆,难不成只能你奶奶叫吗?”
青年微微朝信苑倾身,“圆圆,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信苑闪躲着裴望安的视线,声音非常小,“随你喜欢。”
“好,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