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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暴雨将至 ...

  •   接下来的一周,陆北洲和沈南风之间,因为这只意外闯入的受伤小鸟,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薄、却确实存在的联系。这联系细如蛛丝,却坚韧地悬在两人之间。

      陆北洲每天早中晚三次,会往沈南风的微信上发送小鸟的状态更新。照片居多,偶尔附上一两句简短的说明:「能自己啄食了」、「尝试扑腾翅膀,失败」、「今天阳光好,放阳台晒了会儿」。他把握着分寸,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就像在完成一项双方默许的交接报告。

      沈南风的回复,则吝啬得像冬日里的阳光。通常只有一个“嗯”字,或者干脆没有文字,只是一个最简朴的系统表情——比如大拇指,或者偶尔,在陆北洲发送了一张小鸟明显精神好转、绒毛蓬松的照片后,会有一个[太阳]的表情。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话,更没有延伸的话题。

      陆北洲对此安之若素。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园丁,每天按时浇灌,不期待立刻开花,只是确保土壤不至于干涸板结。他照常上课,参加社团活动(虽然兴趣寥寥),和舍友插科打诨,偶尔被周宇拉去喝两杯(但绝不再去“迷境”)。他的生活看起来充实而寻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个微信对话框的静默更新,是他每日里一份隐秘的期待。

      他也没有再去刻意制造“偶遇”。小鸟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纽带,暂时足够。

      直到周四下午。

      陆北洲下午没课,在宿舍里赶一份经济学报告的PPT。窗外的天阴得厉害,黑云压城,明明才三点多,却暗得像傍晚。狂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敲打着玻璃窗。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强对流天气,大概率暴雨。

      他做完一页PPT,习惯性地起身去阳台看看。纸箱还在老位置,小鸟在里面蹦跶,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知觉。陆北洲正打算关好阳台窗户,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沈南风。

      这次不是回复图片,而是一条主动发来的消息:

      「天气不好,鸟,需要拿进来吗?」

      句子简短,甚至有点生硬,但确确实实,是沈南风主动发起的询问。为了那只鸟。

      陆北洲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他能想象沈南风此刻或许正在实验室,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狰狞的天色,眉头微蹙,想起了那个临时寄养在他这里的脆弱生命。这个认知让陆北洲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软。

      他回复得很快:「正准备拿。外面风太大了。」

      沈南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几秒,最终只回过来一个字:

      「嗯。」

      陆北洲笑了笑,没再回复。他走到阳台,小心地将整个纸箱搬进了室内,放在自己书桌旁边避风的位置。小鸟似乎感受到环境变化,不安地叫了两声。

      几乎是同时,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轰然降临。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向地面和窗户,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声响,天空被闪电撕裂,紧接着是滚雷炸响。宿舍里的光线瞬间暗沉下来,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发光。

      舍友骂骂咧咧地去关窗户,检查有没有漏水。陆北洲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想起沈南风刚才那条消息发送的时间,就在暴雨前一刻。

      他点开沈南风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已经拿进来了,没事。雨很大,学长还在实验室?」

      消息发出去,如同之前的许多条一样,一时没有回音。雷声隆隆,雨水冲刷着世界。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才再次震动。

      沈南风的回复很简单:「嗯。」

      依旧是一个字。但陆北洲注意到,这次的“嗯”后面,跟着一个句号。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作为任何证据的细节。但陆北洲就是觉得,这一个标点,似乎比之前那些孤零零的字,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确认的意味。

      他看着那个“嗯。”,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倾盆的暴雨,和桌上纸箱里安然无恙的小鸟。

      一个念头,清晰而缓慢地浮现在他脑海。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许……不止困住了这只小鸟。

      他没有再发消息打扰。

      雨一直下到晚上七八点才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陆北洲和舍友点了外卖,吵吵嚷嚷地吃完,又各自忙开。他处理完报告,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小鸟已经在他的照料下(用着沈南风给的饲料)吃了东西,蜷在毛巾里睡了。

      陆北洲拿起手机和钥匙,跟舍友打了声招呼:“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

      “这么大雨还出去?” 打游戏的舍友头也不回。

      “雨小了,透透气。” 陆北洲随口应道,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明明灭灭。他走出宿舍楼,细密的雨丝立刻沾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空气湿润冰凉,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洗刷后的清新气息。校园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没有去超市,也没有去任何商业街。他的方向很明确——机械工程学院实验楼。

      这个时间点,加上这样的天气,实验楼里应该没剩多少人了。陆北洲刷卡进入大楼(他不知何时搞到了一张通用门禁卡),里面果然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灯。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空旷的脚步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先进设计与仿真”实验室门口。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仪器运行的幽幽蓝光和电脑屏幕的光亮。

      陆北洲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在门外的走廊长椅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既能看见实验室门口,又不至于太显眼。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台通风设备的低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楼里越发寂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晚上十点多,实验室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

      沈南风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实验室的白大褂,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青影更重,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锁好,然后转身,朝着电梯间走去。

      脚步有些慢,背脊却依旧挺直。

      就在他快要走到电梯口时,陆北洲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学长。”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南风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身。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带着戒备的平静覆盖。

      “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熬夜,也许是疲惫。

      陆北洲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回答沈南风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眼底的青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雨还没完全停,” 陆北洲开口,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看天气预报,后半夜可能还有一波。想着学长可能会很晚,实验室这边晚上打车也不方便。”

      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一把设计简洁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钥匙,上面有个小小的飞天女神标志。“我开车了,顺路送学长回去吧。研究生公寓那边,路可不近。” 他笑了笑,笑容坦荡,理由充分,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同学间最普通的关心和便利。

      沈南风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了一下。有惊讶,有审视,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毕竟,在这样一个疲惫的、雨夜的尽头,有一个人等在这里,说要送你回去。

      但沈南风终究是沈南风。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走回去。”

      “不麻烦,” 陆北洲语气坚持,但姿态放得很低,“就当……谢谢学长之前送的鸟食,还有提醒我拿鸟进来。不然这小家伙今晚可惨了。” 他把理由归结为“报恩”,合情合理。

      沈南风沉默了。他看了看窗外依旧细密的雨丝,又看了看陆北洲手里那把车钥匙,最后,目光落回陆北洲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坚持,却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探究。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也许是雨夜独行的湿冷让人犹豫。也许……是眼前这个人三番五次出现的方式,虽然直接,却奇异地没有真正越界,反而在某些时候(比如那只鸟)显得可靠。

      沈南风垂下眼睫,几秒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那就……麻烦了。” 他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

      陆北洲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车停在地下车库,这边走。” 他侧身引路,动作自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南风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微微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色。陆北洲站在他斜前方,能从光亮的电梯门反射里,看到他低垂的、轻颤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

      “实验还顺利吗?” 陆北洲打破沉默,语气随意。

      沈南风眼睫动了动,没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显然不想多谈。

      陆北洲识趣地不再问。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陆北洲的车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SUV,不算特别扎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价值。他走到副驾驶旁,替沈南风拉开了车门。

      沈南风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新香气,混合着皮革的味道。陆北洲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暖气悄无声息地打开,驱散了雨夜带来的湿寒。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校园稀疏的车流和雨幕中。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前挡玻璃上的水痕。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

      沈南风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雨丝和模糊的校园景致。他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显得安静而疏离,也异常疲惫。

      陆北洲没有试图找话题。他只是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身旁的人。

      车子很快驶到研究生公寓楼下。这里环境清幽,树木掩映,一栋栋小楼在雨夜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陆北洲停稳车,解开安全带。

      “到了,学长。”

      沈南风似乎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转过头,看了陆北洲一眼,低声道:“谢谢。” 声音依旧很轻。

      “不客气。” 陆北洲笑了笑,看着沈南风去拉车门把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只是顺口一提,“对了,学长,那只小鸟翅膀好得差不多了,估计再过一两天就能飞了。到时候放生,学长要一起来吗?毕竟是你捡到它的。”

      沈南风拉车门的手停住了。他转回头,看向陆北洲。车内顶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陆北洲耐心地等着,脸上是温和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笑容。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雨滴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最终,沈南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好。”

      “那到时候联系。” 陆北洲笑容加深。

      沈南风没再说话,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公寓楼的门厅。他没有回头。

      陆北洲坐在车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直到楼里某一层的某个窗户亮起了灯。

      他才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缓缓驶离。

      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

      车厢里,雪松的香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陆北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今晚,他等到了人,送他回了家。

      下一次,是约好了一起去放生一只小鸟。

      缝隙,正在一点一点,被温和地撬开。

      冰山之下,是否真的有柔软的内里?

      他越来越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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