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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毁倾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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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小鸟后的几天,陆北洲像是彻底从沈南风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每日例行的状态汇报,没有“路过”实验室或图书馆的偶遇,甚至连一个看似随意的招呼都没有。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陆北洲发送的小鸟放飞视频,和他那句“今天天气不错,它好像也待不住了。下午四点,小树林捡到它的地方?[地图定位]”下面,跟着沈南风那个孤零零的“好”。
然后,一片沉寂。
起初,沈南风并未在意。他甚至觉得松一口气。陆北洲的存在感太强,像一股不由分说要侵入他领地的暖流,虽然偶尔……带来一丝意外的温度,但更多的是打乱他固有节奏的不适。现在对方似乎终于“知难而退”,他应该感到轻松,回归自己一成不变、井然有序的轨道。
实验数据遇到瓶颈,一组关键的仿真结果总是与理论预测存在无法忽视的偏差。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熬夜排查,反复校准参数,眼底的青影日益浓重,唇色也愈发苍白。饭点经常错过,胃部隐隐的抽痛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忽略。有时候,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指示灯幽幽闪烁,他会盯着屏幕上那些顽固的、跳跃的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直到痛感尖锐地刺破麻木,才骤然松开。这能让他从那种被数据吞噬的虚无感里,短暂地抽离片刻。
独处的深夜,寂静无声的寝室,疲惫却无法顺利入睡时,一些更深的、被他刻意封存的阴影会悄然弥漫。父母病榻前消毒水与药味的混合气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这些画面并不清晰,却带着冰冷沉重的质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会坐起身,打开灯,在刺眼的光线下翻开最艰涩的专业文献,用极度的理性思考去对抗感性的潮涌,直到晨光微熹,精疲力竭。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像不断收紧的弦。
那天傍晚,又一次尝试失败后,沈南风关掉电脑,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暮色四合,校园里的喧嚣似乎隔着厚重的墙壁,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不是针对实验,而是一种更空旷的、无所依附的焦灼。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漆黑,安静得像个死物。
已经……四天了吧?陆北洲没有任何消息。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随即被他用力压下。他为什么要期待那个人的消息?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那只鸟只是一个意外,现在意外解除了,桥归桥,路归路,再好不过。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烦闷,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需要……透口气。
不是安静的图书馆,不是空旷的操场,不是能将他所有情绪放大、继而压垮的寂静寝室。
他需要一点嘈杂,一点能淹没他过度运转大脑的噪音,一点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只是“存在”的混沌。
几乎是凭着某种潜意识的驱动,沈南风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色的连帽防风夹克。他没有回寝室,径直走出了实验楼,走向校门。
他没有打车,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他穿过熟悉的街道,周围的喧嚣人声、车流灯光,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直到一个闪烁着暧昧霓虹灯牌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迷境”。
那晚他独自喝酒的酒吧。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将他包裹,炫目的灯光切割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酒精、香水、荷尔蒙和烟味混合的气息。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却又在此时,奇异地契合了他内心那股想要被淹没、被吞噬的冲动。
他没有去舞池,甚至没有找卡座。就像上一次一样,他径直走向了吧台尽头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拉开高脚凳坐下。
“喝点什么?” 酒保擦拭着杯子,瞥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意味,显然没认出他是谁。
沈南风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酒瓶,最后落在某个熟悉的琥珀色液体上。“威士忌,加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喧嚣的音乐中几乎听不清。
酒保很快将酒推到他面前。古典杯,剔透的冰块,琥珀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沈南风握住冰冷的杯壁,没有立刻喝。他只是看着酒杯,看着冰块慢慢融化,杯壁上凝结出水珠。周围是沸腾的噪音和癫狂的肢体,他却好像回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静音的玻璃罩里。只是这一次,玻璃罩似乎有了裂痕,外界的喧嚣丝丝缕缕地渗入,搅动着他原本就混乱的心绪。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却奇异地压下了胃部的空虚和心口的烦闷。他微微蹙眉,又喝了一口。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身体微微发热,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丝。但脑海里那些顽固的数据、冰冷的回忆、还有……那个莫名其妙消失的人影,却并没有被驱逐,反而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扰人。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沈南风问自己。答案模糊不清。或许只是为了寻求一种极端的感官刺激,来对抗另一种更深的精神煎熬。又或许……潜意识里,他在重复某个场景,试图抓住一点早已消散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在意过的什么。
他又要了一杯。
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漂浮,周围晃动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更加模糊。胃里火烧火燎,但大脑却有种脱离掌控的、危险的轻快感。他伏在吧台上,额头顶着冰凉的台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混乱思绪和酒精淹没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过晃动人影,停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熟悉的、带着清爽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沈南风迟钝地抬起头。
迷离的灯光下,陆北洲正低头看着他,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带着灼热温度的黑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有一丝愠怒。
“沈南风,” 陆北洲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严厉的语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喝这么多?”
沈南风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无法聚焦。他看着陆北洲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让他心烦意乱了好多天的脸。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戒备心也降到了最低。他只是觉得……有点晕,有点难受,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为什么他又出现了?在他最不想被人看见、最狼狈的时候?
“陆……北洲?” 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含混,带着醉意。
陆北洲看着沈南风泛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和微微失焦的瞳孔,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接到一个朋友偶然看到沈南风独自进酒吧的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抛下手里的事情就赶了过来,一路上的担忧和焦灼,在看到沈南风这副模样时,瞬间化作了后怕和一股无名火。
“是我。” 陆北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扶住了沈南风有些摇晃的肩膀。触手的温度比平时高,隔着薄薄的夹克都能感觉到。“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沈南风似乎想挣脱,但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迷茫地看着陆北洲,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直白:“你……怎么来了?不是……不理我了吗?”
这话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控诉和迷茫,轻轻敲在陆北洲心上。
陆北洲动作顿住,看着沈南风因为醉意而显得格外脆弱、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心头的火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自责。
“我没有不理你,” 他放柔了声音,几乎是哄着的语气,“只是……不想打扰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南风眼下的青影和苍白的脸色,补充道,“而且,你看上去需要好好休息,不是被人打扰。”
沈南风似乎没太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头很晕,胃里翻搅得厉害,陆北洲扶着他的手很稳,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让他有点……想靠过去。
他这么想着,身体也这么做了。脑袋一歪,轻轻抵在了陆北洲结实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头疼……”
陆北洲浑身一僵。怀里传来沈南风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独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的味道,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靠在他臂弯,毫无防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南风靠得更舒服些。
“活该,” 他低声说,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谁让你一个人跑来喝闷酒。”
他示意酒保结账,然后半扶半抱地将沈南风带离了吧台。沈南风脚步虚浮,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陆北洲搂着他的腰,支撑着他,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出了酒吧。
夜风一吹,沈南风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身体更软了。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嘟囔着:“不……不回宿舍……”
陆北洲停下脚步,看着怀里醉醺醺的人,眉头再次蹙起。回研究生公寓?这个样子,一个人肯定不行。
“那你想去哪儿?” 他问。
沈南风只是摇头,意识又开始模糊。
陆北洲沉默了几秒,做出了决定。他拿出手机,叫了车,目的地不是学校,而是他在校外不远处的一处高级公寓。那里他偶尔会去,清静,也方便照顾。
将沈南风小心地塞进出租车后座,陆北洲自己也坐了进去,让他靠着自己。沈南风似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解不开的烦恼。
陆北洲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
看来,他的“耐心等待”策略,似乎出了点偏差。
冰山自己内部,好像先有了融化的迹象——虽然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陆北洲的眼神深了深,手臂无声地收紧。
或许,他该调整一下策略了。
有些裂缝,不能只等着阳光来照拂。
有时候,也需要一点主动的、温暖的干预。
车子朝着城市的灯火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