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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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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在夜色中拖曳成模糊的光带。车内却安静得出奇,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司机偶尔调整电台的细微声响。沈南风靠在陆北洲肩上,呼吸逐渐均匀,只是眉头依旧微蹙,偶尔不安地动一下,酒精和疲惫让他彻底卸下了清醒时的所有防备,显得异常脆弱。
陆北洲保持着僵直的姿势,不敢有大动作,怕惊扰了他。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但他毫不在意。他低头,看着沈南风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没了清醒时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冽,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张,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心尖像是被羽毛反复撩拨,又软又痒,还混杂着浓重的心疼。他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陆北洲付了钱,小心地将沈南风从车里扶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沈南风似乎清醒了一瞬,迷茫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雾气蒙蒙,看了陆北洲一眼,没什么焦距,很快又耷拉下眼皮,身体更软地靠向他。
“冷……”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陆北洲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然后半抱半扶着他,刷卡进了公寓楼。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陆北洲看着镜中沈南风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打开公寓门,里面是简洁现代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调,宽敞明亮,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干净得像是样板间。陆北洲很少在这里长住,只是偶尔过来。
他将沈南风扶到主卧的床上。沈南风一沾到柔软的床铺,便自动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陆北洲站在床边,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帮他脱掉了鞋子和沾了些尘土的夹克。
手指不经意触碰到沈南风的手腕,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陆北洲动作顿住,目光落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上——那里,在腕骨内侧,有一道很浅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北洲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腹在那道痕迹上极其轻柔地擦过,触感平滑,但存在本身,却像一根细针,无声地刺了他一下。
他直起身,去浴室用温水浸湿了毛巾,回来轻轻擦拭沈南风发烫的脸颊和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沈南风舒服地哼了一声,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毛巾。
陆北洲眼神暗了暗,动作更加轻柔。
做完这些,他拉过薄被盖在沈南风身上,调暗了床头灯。自己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沈南风偶尔翻身时窸窣的声响,和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陆北洲没有睡意。他就这样坐着,守着,像守着某种易碎的珍宝。脑海里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酒吧里疏离的侧影,实验室专注的眉眼,树下捧着伤鸟时的温柔,拒绝邀请时抿紧的唇线,还有此刻,躺在床上毫无防备的脆弱。
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背负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重量?
那道腕上的旧痕,像一根刺,扎进了陆北洲心里。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猜测。酒精或许只是导火索,今晚的失态,恐怕源于更深、更久的压力与痛苦。
他想起关于沈南风家庭背景的那些传闻,父母早逝,独自一人。以前只觉得是令人唏嘘的经历,此刻,却仿佛能触摸到那平静表象下可能存在的、冰冷彻骨的孤独与伤痛。
陆北洲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和试探,是不是……太轻浮了?他只是一味地被吸引,想要靠近,想要拥有,却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这座冰山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严寒与疮痍。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拂开沈南风额前又被薄汗濡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沈南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
陆北洲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想听清他说什么。
“妈……别走……” 声音破碎,带着睡梦中才有的、浓重的鼻音和脆弱。
陆北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旖旎心思,所有的狩猎般的笃定,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不敢再碰他,只是收回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看着沈南风在睡梦中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角隐约闪现的、一点潮湿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沈南风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陌生的环境让他浑身一僵。不是他熟悉的寝室,也不是实验室。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唔……” 他闷哼一声,扶住额头,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涌入脑海:失败的实验,烦躁的心绪,酒吧刺目的灯光,辛辣的液体,还有……陆北洲那张带着担忧和怒气的脸。
他在这里?陆北洲的住处?
沈南风环顾四周,房间简洁得不染尘埃,显然是定期有人打扫但少有人住。他身上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外套和鞋子整齐地放在床边,椅子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他拿起水杯,水温刚好,是能入口的温热。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干涸的喉咙才稍微舒缓。然后,他拿起那张便签纸。
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厨房有温着的粥,醒了记得吃。宿醉后胃会不舒服,别饿着。解酒药在床头抽屉里。我上午有课,先回学校了。门锁密码是1021,走的时候带上就行。陆北洲。」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黏腻的关心,只是简洁的交代和安排。甚至体贴地留了门锁密码,给他充分的自由和空间,不让他有被“困住”或需要面对主人的压力。
沈南风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他垂下眼,目光落在“1021”这个数字上。一个普通的日期?还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头还在隐隐作痛,胃里空空如也,但更难受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混乱感。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让陆北洲看到他那样狼狈的一面?甚至还被带回了对方家里,被这样……照顾?
一种混合着窘迫、懊恼,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头交织。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客厅,餐桌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小碟清爽的酱菜。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熬得软糯香浓的小米南瓜粥,温度刚好。
沈南风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坐了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粥很暖,顺着食道滑下去,抚慰了空荡灼烧的胃。味道很好,显然是用了心熬煮的。
吃完粥,他找到自己的外套穿上,将用过的碗勺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
他走到玄关,手指在密码锁上停顿了片刻,输入了“1021”。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沈南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整洁得过分的公寓,和那张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床。
然后,他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回学校的路上,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几天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打,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眼底尚未散尽的疲惫,也照亮了他微微抿紧、却又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冰冷的唇线。
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也不愿深想。
只是,那张写着“1021”的便签纸,被他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贴着他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