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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意外 ...

  •   新校区的环境确实清静。依山而建,绿树成荫,建筑是统一的白墙灰瓦,透着几分书卷气和疏离感。本科生居多,氛围比本部活泼,但也少了许多研博生带来的那种紧绷的学术气压。金工实习的车间设在校园边缘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里,机器轰鸣声被茂密的林木吸收了不少,倒不显得特别嘈杂。

      沈南风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或者说,他强迫自己适应。实习指导工作并不繁重,主要是监督安全操作、解答基础疑问、批改实习报告。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站在车间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那些年轻的本科生们笨拙又兴奋地摆弄着车床、铣床、焊枪。机器的噪音和空气中弥漫的金属与冷却液味道,对他而言甚至有种奇异的熟悉和安全感,能让他暂时屏蔽掉内心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住进了学校安排的临时宿舍,单人间,条件简陋但足够整洁。他刻意保持着在本部时的作息,早起,晚归,除了车间、食堂和宿舍,几乎不去任何其他地方。他关掉了微信的大部分通知,只留下必要的学术群组和导师的信息。他将那张写着“1021”的便签纸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连同那段混乱的记忆一起封存。

      头两天,效果似乎不错。距离带来的物理隔绝,加上刻意营造的信息孤岛,让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陆北洲那张带着担忧和灼热温度的脸,在脑海中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他甚至开始规划,这两周结束后,回到本部,如何更加彻底地、不露痕迹地避开那个人。

      然而,他低估了身体的疲惫和长期压力积累的后果。失眠和食欲不振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好转,反而因为陌生的床铺和规律被打乱而有些加剧。车间里需要长时间站立和走动,注意力也必须高度集中以防学生出安全事故,这消耗着他本就不充沛的精力。

      第三天下午,事故发生了。

      一个胖乎乎的、有些毛躁的大二男生在操作一台小型立式钻床时,试图用手去扶正一个没有完全夹紧的小零件。沈南风正在几步外指导另一个小组,眼角余光瞥见,心脏猛地一缩,厉声喝止:“别动!关机!”

      但还是晚了一步。男生被他的喊声吓得一抖,手下意识缩回,但身体失去平衡,胳膊肘撞在了钻床的启动手柄上。钻头带着低沉的轰鸣猛然下压——

      “啊!” 男生惊恐地大叫。

      沈南风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一把将男生猛地往后拽开,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地拍向钻床的急停按钮。

      “咔!”

      钻头在距离零件仅几毫米的地方戛然而止。男生惊魂未定,脸都白了。

      沈南风松开抓着男生胳膊的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涌上来的怒气。

      “操作规范强调过多少遍!工件必须夹紧!任何时候不能用手靠近旋转或移动部位!”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严厉的斥责,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吓得不敢说话的男生,也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其他学生。

      车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其他机床还在规律地响着。

      沈南风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实在让他后怕。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走到那台钻床前,弯腰检查是否有损坏,同时准备重新示范一遍正确的装夹操作。

      他刚俯下身,想检查钻头与工件的相对位置,旁边一个正摆弄着气动工具的学生,不小心碰到了长长的送气管。橡胶管像活蛇一样猛地弹起,末端沉重的金属接头不偏不倚,正正撞在沈南风后腰偏下的位置!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沈南风的身体猛地僵直,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剧痛从被撞击的腰椎部位炸开,沿着脊椎迅速蔓延,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和钝痛。他眼前一黑,脚下发软,全靠撑着钻床工作台才勉强没有跪倒。

      “沈、沈学长!你没事吧?!” 旁边的学生吓坏了,连忙扔掉手里的工具。

      剧痛让沈南风一时说不出话,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咬紧牙关,试图直起腰,但稍一动弹,那处的疼痛就尖锐地提醒他伤势不轻。可能是撞到了尾椎或附近的软组织。

      “没……没事。” 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发颤。他扶着工作台,尝试慢慢移动脚步,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周围的学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满脸担忧和惊慌。

      “学长你脸色好差!”

      “是不是撞到骨头了?要去医务室吧?”

      “我去叫老师!”

      沈南风摆摆手,想说自己缓一下就好,但疼痛让他连维持站姿都困难。他知道必须离开车间,至少要去医务室看看。他拒绝了学生搀扶的好意,忍着剧痛,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车间门口挪去。每走一步,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层,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从车间到最近的校医务室,要穿过一小片绿化带和一条百米左右的林荫路。平时两三分钟的路程,对此刻的沈南风而言,漫长得像没有尽头。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头晕目眩。腰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轻微的恶心感。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考虑是不是找个地方先坐下休息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也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沈南风迟钝地抬起头,因疼痛而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陆北洲那张紧绷的、写满震惊与焦急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新校区?沈南风的思维因为疼痛而凝滞,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是幻觉吗?还是疼得太厉害产生了错觉?

      陆北洲显然也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沈南风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紧贴在额角,嘴唇抿得死白,身体微微佝偻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着后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沈南风!” 陆北洲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一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距离和分寸,伸手就扶住了沈南风的胳膊。触手的温度偏低,手臂的肌肉紧绷着,在微微发抖。“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真实的触感和焦急的询问,让沈南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陆北洲真的在这里,在新校区,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又一次出现了。

      一种混合着难堪、窘迫、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委屈和依赖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身体因为又一波疼痛的侵袭而晃了晃。

      “腰……撞到了。” 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弱。

      陆北洲的心狠狠一沉。他目光迅速扫过沈南风按着后腰的手和明显不自然的站姿,立刻做出了判断。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沈南风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颈,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腰侧——小心避开了伤处,沉声道:“别动,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支撑着沈南风大部分体重。身上传来熟悉的、清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沈南风鼻尖萦绕的车间机油味和疼痛带来的眩晕感。

      沈南风下意识地想挣脱,但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或者说,在疼痛和孤立无援的此刻,陆北洲提供的支撑,像一块浮木,让他无法拒绝。他僵硬地靠在陆北洲身上,任由对方半扶半抱地带着他,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沈南风能感觉到陆北洲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体温,能闻到他衣服上干净的皂角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扶在自己腰侧那只手,隔着衣物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热和稳定力量。

      一路无言。只有陆北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沈南风偶尔抑制不住的、因为颠簸牵动伤处而溢出的轻哼。

      陆北洲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小心地控制着步伐,尽量平稳,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余光却时刻关注着怀里人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心疼、后怕、怒气(不知是对沈南风还是对那个闯祸的学生,亦或是对他自己)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腾。

      他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景。他只是“恰巧”今天来新校区“办事”,又“恰巧”在实习车间附近“路过”。他甚至还没想好要用什么理由“偶遇”,就看到了沈南风独自一人、摇摇欲坠地从车间里挪出来的身影。

      那一刻,什么计划,什么分寸,什么耐心,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他身边去。

      医务室的校医检查后,初步判断是腰部软组织挫伤,可能伴有轻微的尾椎骨震荡,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详细检查。校医给做了简单的冷敷和镇痛处理。

      冰袋贴上伤处时,沈南风疼得身体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陆北洲站在病床边,看着他强忍疼痛的样子,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拿起校医开的转诊单和止痛药,对勉强坐起身的沈南风说:“我送你去医院。”

      沈南风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而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格外脆弱。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 陆北洲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掩盖不住,“你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怎么自己去医院?打车?挂号?拍片子?”

      沈南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腰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和无助。他垂下眼睫,不再说话,算是默许。

      陆北洲的心软了一下。他放柔了语气:“车就在外面,很近。我扶你。”

      这一次,沈南风没有再拒绝。他借着陆北洲的手臂,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指尖发颤。

      陆北洲几乎是将他半抱出了医务室,小心地安置在副驾驶座上,调整好座椅角度,又细心地在他腰后垫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最近的医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沈南风侧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头依旧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止痛药似乎开始起效,疼痛缓解了些,但疲惫和不适感依旧浓重。

      陆北洲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却不时地瞟向身旁的人。看着他脆弱的睡颜,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无意识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

      心里那点因为对方“逃跑”而产生的憋闷和焦躁,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疼惜和后怕取代。什么两周的隔离,什么刻意的躲避,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受伤了,很疼,需要人照顾。

      而他,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陆北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沈南风想逃?

      可现在,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陆北洲,也绝不会再给他独自逃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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