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破防 ...
-
医院检查的结果比预想的要好一些。尾椎骨没有明显骨折或错位,但腰部肌肉和韧带有较严重的挫伤和局部水肿,医生嘱咐需要静养至少一周,避免久坐久站和任何剧烈活动,开了外敷和内服的药。
从医院回到新校区,已是华灯初上。陆北洲直接将车开到了沈南风那栋临时宿舍楼下。沈南风一路上都很沉默,除了必要地回答医生的询问,几乎没怎么说话。疼痛和疲惫,加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在陆北洲面前一再狼狈的难堪,让他只想尽快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封闭的空间里。
车子停稳,沈南风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因为牵动腰部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别动。” 陆北洲低声制止,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扶,而是微微俯身,看着沈南风,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自己能走吗?还是我背你上去?”
沈南风抬起眼,对上陆北洲在昏暗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坚持,没有狎昵,也没有施舍。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声音很低:“……不用背。扶一下就好。”
他终究是没力气,也没那个骨气,在刚被人家从医院送回来后,还硬撑着独自爬四楼。
陆北洲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小心地从车里搀出来。上楼的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步台阶都让沈南风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陆北洲几乎承担了他大半体重,手臂有力地支撑着,步伐配合着他的节奏,异常耐心。
终于到了四楼的宿舍门口。沈南风摸出钥匙,手指却因为疼痛和脱力有些发抖,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一股独属于空置房间的、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有个小客厅,一个简朴的沙发,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属于沈南风的物品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
陆北洲扶着他走到床边,小心地让他侧身慢慢坐下——这个姿势对腰部的压力最小。沈南风一沾到床,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疲惫和钝痛。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北洲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疲倦的侧脸,又环顾了一下这间冷清得过分的屋子。没有热水壶,没有多余的被子,甚至没有看到像样的食物。床头柜上只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和几本专业书。
“你先休息,别乱动。” 陆北洲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南风以为他走了。也好。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这混乱又糟糕的一切。他试着慢慢调整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侧躺着,腰后垫了个枕头,但稍微一动还是疼得吸气。窗外夜色渐浓,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孤独和身体的不适一起涌上来,将他淹没。他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脑子里空茫茫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沈南风警觉地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陆北洲去而复返。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超市购物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崭新的保温壶。
“你……” 沈南风有些愕然。
“我去买了点东西。” 陆北洲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走进来,将购物袋放在桌上,先拿出保温壶,拧开,倒了半杯热气腾腾的水,走过来递到沈南风手边。“先喝点热水。医生说按时吃药,饭也要吃,不然伤好得慢。”
沈南风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看看陆北洲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依旧专注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沉默地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冰凉的手指上。
陆北洲没再多说,转身从购物袋里往外拿东西。一盒清淡的粥,几样软烂易消化的点心,新鲜的水果,还有毛巾、脸盆、甚至一个插电的迷你暖水袋。他动作利落地将粥和点心用自带的微波炉饭盒装好,放在沈南风伸手可及的床头柜上,又去卫生间打来温水,浸湿了新毛巾。
“擦把脸,会舒服点。” 他将温热的毛巾递过去。
沈南风机械地接过,有点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温暖湿润的感觉让他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一点点。他擦完脸,陆北洲已经将暖水袋充好电,外面细心地裹了一层柔软的毛巾,递给他:“敷在腰上,能缓解疼痛,促进消肿。小心别烫着。”
暖水袋的温度透过毛巾传递到酸痛的腰部,确实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感。沈南风握着水杯,看着陆北洲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忙碌,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把水果洗干净放在小碗里,甚至还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是否牢靠。
他的动作并不熟稔,甚至带着点大男孩特有的、不太精细的笨拙,但那份专注和细心,却不容错辨。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令人不适的过分亲近,只是实实在在地,做着需要做的事情。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沈南风的鼻尖。他慌忙低下头,借着喝水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父母的离世早已教会他,没有人会永远在你身边,没有人有义务照顾你。他将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用距离和冷淡隔绝他人的靠近,也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可陆北洲……这个人,却一次次,不由分说地,用这种最直接、最不容拒绝的方式,打破他的壳,侵入他的领地。在他醉酒时带他回家,在他受伤时送他就医,甚至在他躲到新校区后,还能“恰好”出现,在他最无力的时候,为他准备好温水、热粥和暖水袋。
这太超过了。超出了他能应对和处理的范畴。
“陆北洲,” 沈南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用……这样。”
陆北洲正在检查药盒上的服用说明,闻言动作顿住,转过身,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沈南风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暖水袋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
“不用怎样?” 陆北洲走回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你受伤,疼得路都走不了,然后转身离开,假装没看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沈南风心头一震。
“我们……没那么熟。” 沈南风移开视线,声音更低,几乎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陆北洲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虫鸣。
“沈南风,”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熟不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沈南风倏然抬眸,撞进陆北洲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关切,有坚持,有隐隐的怒气,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缩起来。” 陆北洲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但我陆北洲看上的人,就不会轻易放手。你躲到新校区,我找过来。你受伤,我照顾你。你觉得我们不熟,没关系,时间还长,我们可以慢慢熟。”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一周,我会在。”
沈南风彻底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宣告。陆北洲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让他无处可逃,也让他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产生了细微的、咔嚓作响的裂痕。
他想反驳,想说“不需要”,想让他走。但身体真实的疼痛和疲惫,手边温热的粥和水,腰后熨帖的暖意,还有眼前这个人毫不退让的、灼热又执着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片沉默的茫然。
陆北洲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和动摇,没有再逼他。他站起身,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吃。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说完,真的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但没有离开宿舍,而是留在了外面的小客厅里。
沈南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边热气袅袅的粥。腰部的暖意持续传来,缓解了疼痛,也似乎……融化了一点心底的冰寒。
他闭上眼,良久,才重新睁开,伸手,拿起了勺子。
粥的味道清淡适口,温度也刚好。
窗外,夜色已深。
而一门之隔的外面,陆北洲坐在简陋的沙发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细小的进食声响,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冰山不肯融化?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和“热度”。
这一周,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