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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航者 ...

  •   那一周,时间在新校区这间简陋的临时宿舍里,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节奏流淌。外界的喧嚣,金工实习的进度,似乎都被那扇薄薄的门板隔绝开来,只留下室内一种奇异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陆北洲说到做到。他没有再提任何越界的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举动,只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的方式,彻底“驻扎”了下来。

      沈南风起初是极度不适的。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和需求都隐藏起来,自己消化。而陆北洲的存在,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将他所有的不便、依赖和狼狈都照得清清楚楚。

      比如,他无法自己弯腰穿鞋。每次陆北洲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脚踝,仔细地将袜子抚平,再套上软底拖鞋时,沈南风都会全身僵硬,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拒绝,想说“我自己来”,但尝试的结果往往是牵扯到腰伤,疼得冷汗直流,最终只能抿紧嘴唇,任由陆北洲动作。

      又比如,他起身和躺下都需要借力。陆北洲的手臂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稳定而有力,扶着他缓慢移动,调整靠垫的角度,确保他的腰部得到最好的支撑。每一次靠近,陆北洲身上那股清爽干净的气息都会笼罩过来,混合着药膏淡淡的味道,让沈南风心跳失序。

      吃饭、喝水、递东西……这些最日常的动作,在腰伤的限制下,都变得需要协助。陆北洲像个最专业的护工,沉默而高效地完成这一切。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型电炖盅,每天变着花样熬各种汤水粥品,味道清淡却营养十足。

      沈南风抗议过。在第二天早上,陆北洲又一次端着温水和药片进来时,他垂下眼,声音干涩:“你真的不用一直在这里。实习那边……我可以请别的老师暂代,或者让学生干部帮忙。”

      陆北洲将水和药放在他手边,语气平淡:“我问过了,你们陈教授已经安排了临时代课老师。至于学生那边,有助教和班委看着,出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看向沈南风,“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伤。其他的,不用操心。”

      沈南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对陆北洲这种直接、务实、又带着点不容分说意味的照顾方式,竟然……找不到有效的反击点。对方摆出一副“我只是在做正确且必要的事情”的姿态,坦荡得让他所有关于“界限”、“分寸”的坚持都显得矫情而无力。

      更让沈南风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逐渐……习惯。

      习惯每天早上在腰部的钝痛中醒来时,看到床头柜上已经准备好的温水和药。
      习惯吃饭时,陆北洲会自然地将他够不到的菜挪近,或者帮他剥好水果。
      习惯夜里因为疼痛翻身困难时,迷迷糊糊中,会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帮他调整背后的靠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习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翻书声,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这些细微的声响非但没有打扰他,反而奇异地驱散了长久以来独居时那种过于空旷的寂静,带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隐秘的安定感。

      这是一种危险的依赖。沈南风清醒地意识到。他像一只在冰原上独行太久的动物,骤然被带入一个温暖避风的巢穴,最初的警惕过后,身体的本能开始贪恋这份舒适和安全。

      但他内心的警报从未停止鸣响。每一次接受陆北洲的帮助,每一次在那双黑亮专注的眼睛注视下感到心跳加速,每一次因为对方一个不经意的体贴举动而心头微软……都会让他立刻生出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慌。

      他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怎么能允许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人,如此深入地介入他的生活,甚至……动摇他坚固的心防?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他身体稍微好转、可以下床缓慢走动时达到了顶峰。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陆北洲扶着他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久卧后略微的眩晕感,加上腰部依旧清晰的酸痛,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陆北洲扶着他的手臂。

      陆北洲的手臂肌肉结实,稳定地支撑着他。两人靠得很近,沈南风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体温。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刻,沈南风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时间可以一直这样停滞下去,在这个安静得只有彼此呼吸声的房间里。

      但下一秒,理智回笼,恐慌袭来。他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小心!” 陆北洲立刻收紧手臂,稳住他,眉头蹙起,“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沈南风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僵硬:“没事。我想……回床上。”

      陆北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依言小心地扶他回去躺下。但在松开手时,沈南风似乎感觉到,陆北洲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温度灼人。

      那天晚上,沈南风失眠了。腰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很多,但心里的翻腾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黑暗中,他听着外面客厅里陆北洲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陆北洲坚持睡在客厅那张狭窄的硬板沙发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道房门,似乎再也无法将他与门外那个人彻底隔开。

      陆北洲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温暖又强势的季风,吹进了他冰封已久的世界。他试图关闭门窗,但风却从每一个缝隙钻入,无声地改变着内部的温度与气压。

      一周的时间,在沈南风的矛盾与挣扎中,飞快地流逝。

      拆掉腰封,重新尝试独立行走的那天,陆北洲依旧陪在他身边,但只是虚虚地护在一旁,不再像之前那样必须搀扶。沈南风走得很慢,每一步仍有些小心翼翼,但确实可以自己完成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远处实习车间的一角。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伤好了。意味着陆北洲的“照顾”也该结束了。意味着他应该回到原本的轨道,回到那种独来独往、将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的生活。

      可为什么,一想到陆北洲会离开,这间屋子会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接下来两周还是要多注意,避免久坐和提重物。” 陆北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南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一周的朝夕相处,许多东西似乎改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破。

      “我……” 沈南风艰难地开口,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或者“麻烦你了”,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这些客套话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辜负。

      陆北洲走到他身侧,同样看向窗外。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北洲,” 沈南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些客套话,他转过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直接地看向陆北洲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细微的祈求,“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困扰了他一周,甚至更久的问题。陆北洲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范畴。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理解、能让他做出回应的理由。

      陆北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丝毫闪烁。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像一片沉静的夜空,却又藏着灼热的星火。

      “我想要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沈南风的心上。

      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拉近,属于他的气息再次将沈南风笼罩。

      “我想要你不再一个人硬扛。”
      “想要你受伤了、难过了,会知道有人可以依靠。”
      “想要你那双总是看着别处、或者看着虚无的眼睛,偶尔也能看看我。”
      “还想要……”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南风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以后慢慢告诉你。”

      他没有说“喜欢你”,没有说任何直白的情话。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比情话更重,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承诺,一种将他整个人都纳入自己未来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沈南风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直白而滚烫的话语击得粉碎。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因为久站,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太过炽热的目光。

      他想后退,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而室内,空气凝滞,某种全新的、充满张力又暧昧不明的东西,正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酝酿、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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