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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舟 ...

  •   陆北洲的话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南风心里激起千层浪,余波久久不散。那句话之后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陆北洲依旧履行着“护工”的职责,细致妥帖,却不再有任何带有明确指向性的言语或举动。他仿佛将那句近乎宣言的话抛出后,就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观察距离,给予沈南风消化和反应的空间。

      而沈南风,则陷入了一场更为激烈的内心风暴。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北洲给出的答案,不是一个简单的“喜欢你”,而是一张描绘着具体未来场景的蓝图——一个他不再孤单、可以依靠、被注视、被纳入对方生命轨迹的未来。这比单纯的情感告白更震撼,也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强行并轨。而沈南风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所有的依靠最终都可能抽离,所有的注视都可能转开,所有的轨迹都可能在某一天分道扬镳,留下更深的沟壑与更刺骨的寒冷。

      父母离开后,他就像一艘被骤然抛入无边海洋的孤舟,失去了所有固定的锚点。亲情、依赖、长久的陪伴……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早已蒙上了灰烬的色彩,代表着无法挽回的失去和随之而来的、漫长的钝痛。他用学业和钻研作为新的、相对可控的坐标,用疏离和冷静铸造船舱,努力在人生的海面上维持着一种看似平稳的航行。他不再寻找新的锚点,甚至抗拒任何可能成为锚点的人或事靠近——因为拥有,就预示着可能再次失去的剧痛。

      陆北洲的出现,却像一场无法预测的、温暖而强劲的风暴。起初只是远方海平面上的一点异动,沈南风试图绕开,加速逃离。但风暴却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不由分说地笼罩了他。风暴眼中心,是陆北洲那双不容置疑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睛,和他那句“我想要你不再一个人硬扛”。

      这不仅仅是情感的吸引,这是一种生存方式的挑战。陆北洲在试图成为他那艘孤舟上,一个新的、强有力的锚。

      沈南风感到恐惧。恐惧依赖,恐惧习惯,恐惧有一天这个锚也会像之前的那些一样,消失不见,留下他在这片名为“失去”的海洋里,沉没得更深。

      但同时,另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渴望,也在恐惧的缝隙里悄然滋生。这一周的朝夕相处,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沉默却坚定的陪伴,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融化着他冰封外壳下的僵硬与麻木。他发现自己开始贪恋醒来时床头的温水,贪恋餐桌上恰到好处的温度,贪恋夜里翻身时那只稳定扶住他腰侧的手,甚至贪恋这间陋室里多出来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存在感。

      那种“无锚点”的漂泊状态,在拥有了短暂的、切实的依靠之后,反而显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孤独不再是习惯,而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去维持的、带着痛感的姿态。

      金工实习还有一周结束。他的腰伤已无大碍,只要注意不过度劳累。按计划,他下周就可以回到本部,回到他的实验室,回到他那间虽然同样安静、但至少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单人寝室。

      可每当想到“回去”,想到要重新面对没有陆北洲在身边的日子,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恐慌就会攫住他。不是想念,不是爱恋,而是一种……类似于雏鸟离巢前对温暖巢穴的本能眷恋,和对未知风雨的茫然畏惧。

      他开始变得沉默,甚至比之前更沉默。陆北洲与他说话,他常常要反应几秒才给出简短的回答。目光时常放空,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艰难角力。

      陆北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照顾做得更加不动声色。他不再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看书,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似乎并不需要天天去本部上课),偶尔起身给沈南风续水,或者提醒他该起来活动一下。

      这种沉默的、充满张力的平静,在实习结束前三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陆北洲有事需要回本部一趟,预计傍晚回来。他临走前,将温水、药片、甚至切好的水果都放在沈南风触手可及的地方,仔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沈南风只是点头,没有看他。

      陆北洲走后,房间里骤然变得异常安静。那种熟悉的、空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沈南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大得让人心慌。

      他试着看书,但文字在眼前跳跃,无法进入大脑。他打开电脑想处理一点数据,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腰伤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更像是一种心理作用。

      时间缓慢得如同停滞。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寂静拉长、放大。他开始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远处隐约的机器嗡鸣,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平时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却异常清晰,反衬出房间内令人窒息的空无。

      他想起了陆北洲在这里时,那些细微的声响。翻书页的声音,敲击键盘的轻响,偶尔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甚至他平缓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曾经让他觉得被打扰,此刻却成了他拼命想要捕捉、却徒劳无获的奢侈。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腰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空洞。

      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陆北洲的存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这片漂泊海域里,一个崭新的、无法忽视的参照点。不,甚至不止是参照点,更像是一束穿透浓雾的强光,一艘偶然靠近的、灯火通明的大船。让他看到了另一种航行状态的可能——不是永远孤独地对抗风浪,而是可以有短暂的停靠,可以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声音相伴。

      他害怕这束光会熄灭,害怕这艘船会离开。但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这束光从未出现过,这艘船从未靠近过,他或许可以继续麻木地、毫无期待地在自己的孤舟上漂下去。可现在,他见过了光,感受过另一种温度,他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这种认知带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他该怎么办?接受?那意味着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再次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承担可能再次被抛下的风险。拒绝?可心口那空落落的恐慌和贪恋,又如此真实。

      他慢慢地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陆北洲临走前倒好的温水上,水面平静,映出窗外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温的杯壁。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陆北洲发来的消息。

      「临时有点事耽搁,可能晚半小时回来。药按时吃,别久坐。饿了桌上有饼干。」

      很平常的交代,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心词汇。

      沈南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温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水温透过食道,暖意似乎也流进了冰凉的心口。

      他忽然想起陆北洲说过的话:“我想要你不再一个人硬扛。”

      也许……他不是要他交出全部,彻底依赖。也许,他只是想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沈南风不知道。他的心绪依旧混乱如麻。

      但当他放下水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时,那片灰白的天空,似乎……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至少,他知道,那艘灯火通明的船,还会回来。

      而他,需要在这艘船回来之前,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要挥手让它离开,还是……允许它,哪怕只是暂时地,与自己这艘孤舟,并肩航行一段。

      夜幕,在无声的挣扎与等待中,缓缓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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