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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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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乱舞的“迷境”酒吧里,陆北洲第一百零一次后悔答应给周宇那混蛋来凑这个“人头数”。
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混杂着酒精、廉价香水和人潮蒸腾出的热气。鼓点震得地板发麻,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五颜六色的激光灯球疯转,切割出一张张扭曲晃动的面孔。陆北洲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那节奏突突直跳,脑仁儿嗡嗡作响。他用力扯了扯紧紧箍着脖颈的衬衫领口,烦躁地抓起面前加了冰球的威士忌,仰头灌下去一大口。液体辛辣,带着橡木桶的灼烧感滚过喉咙,非但没能浇灭心头那股格格不入的憋闷,反而像往闷烧的炭上泼了勺油,激起一阵更深的躁意。
“洲哥!发什么呆呢!来啊!嗨起来!”周宇顶着张喝得通红的脸挤过来,胳膊不由分说揽上他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哥们儿够意思吧?说了今晚妹子管够!你看那边……”
陆北洲拧着眉,不着痕迹地把周宇的胳膊抖下去,眼神都懒得往他指的方向瞟。“吵死了。”他声音不高,但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间隙里,还是清晰地透出不耐烦。
“得得得,知道您老品位高!”周宇混不在意,嘻嘻哈哈又扎进舞池的人堆里。
陆北洲收回视线,下意识地又想拿酒,手指刚碰到冰冷的杯壁,却顿住了。
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穿过晃动如鬼魅的人影、挥舞的手臂、甩动的长发,落在了酒吧最深处,那个相对安静的U型吧台尽头。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那里。
周围是沸腾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噪音和癫狂扭动的肢体,那人却像是被一个静音的玻璃罩子妥帖地隔开了。吧台顶上一盏暖黄的复古吊灯,光线昏昏地落下来,正好笼住他半边身子。他微微侧着身,手里握着一个剔透的古典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极轻微的动作缓缓晃动。
陆北洲先看到的是那握着酒杯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暖光下泛着冷感的瓷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很随意地搭在杯壁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和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喧嚣、混乱、充满廉价刺激感的环境,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顺着那干净的手腕往上移,掠过包裹在合体黑色衬衫下清瘦却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背,停在那张侧脸上。
下颌线的弧度清晰利落,鼻梁很挺,唇线抿着,显得有些薄。吧台另一侧偶尔扫过的、光怪陆离的彩灯掠过他的脸颊,明明灭灭,反而让那轮廓在对比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疏离。他不是在看任何人,也没在看酒杯,目光像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到了更远、更静的地方。偶尔,他会极慢地抬起杯子,凑到唇边抿一小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一下。
陆北洲看着那截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的脖颈,和那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感觉到自己心脏,在持续被噪音捶打的麻木胸腔里,很重、很钝地,跳了一下。咚。像沉寂的鼓被猝不及防地擂响。
周围的音乐、尖叫、笑声、晃动的人影……所有令人烦躁的喧嚣,忽然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那一小片被暖光笼住的寂静角落,和角落里那个独自喝酒的侧影。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直到周宇又一次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暧昧地“哦~”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他:“可以啊洲哥!眼光毒!那是真极品!不过看着可不好接近,一个人坐那儿半天了,搭讪的男男女女过去好几拨,都没人成功,全碰了软钉子。”
陆北洲没搭理周宇的调侃。他放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变得温吞的威士忌,冰块融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刚才喝下去的酒,这会儿才慢半拍地烧起来,热度从胃里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推开高脚凳,站起来。189公分的身高在拥挤的酒吧里依然很有存在感,但他此刻的动作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穿过舞池边缘躁动的人群时,他下意识避让着挥舞的手臂,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周围的光影和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但不再是令人烦躁的喧嚣,反而成了某种背景音,衬托着他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每靠近一步,那心跳就沉一分。
他走到吧台附近,脚步停住。离那人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两个空着的高脚凳。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正面。黑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皮肤很白,在酒吧昏昧的光线下,有种冷冷的质感。
陆北洲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该怎么开口?说“你好,一个人?”太老套。说“请喝一杯?”显得轻浮。他脑子里飞快掠过几个搭讪的句子,又都被自己否决。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同时也有一丝荒谬。他陆北洲什么时候因为想跟人说句话而紧张过?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吧台里的酒保擦着杯子,习惯性地冲他扬了下下巴,随口招呼:“喝点什么?”
这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吧台区域,足够清晰。
一直静静坐着,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男人,闻声,眼睫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眼睛。
目光不是看向酒保,而是越过了中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站在那里的陆北洲身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在暖光下显得并不很深,带着点琥珀似的质感,清凌凌的。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好奇或探究,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片深秋的湖面,无波无澜。
陆北洲呼吸一滞。
所有预设的开场白瞬间蒸发。他喉咙发紧,刚才想好的词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热度在攀升,暗自庆幸这里灯光够暗。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或许三秒。时间很短,但陆北洲觉得像被无形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那两片颜色偏淡、抿得有些薄的唇,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幅度太小,小到几乎像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接着,男人将手里还剩小半杯酒的古典杯,沿着光滑的吧台台面,朝着陆北洲的方向,轻轻推过来一寸。
杯子底部的圆形水渍在木质台面上晕开浅浅的痕。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便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睫,恢复了之前那种隔绝喧嚣的沉静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推杯的动作从未发生。
陆北洲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被推到“中间地带”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荡漾,映着头顶暖黄的光。杯壁上还留着对方手指握过的痕迹和水汽。
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再一次,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
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