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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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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洲盯着那杯被推过来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蜜糖，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他喉咙动了动，那句演练了无数遍的“能认识一下吗”或是“这杯酒……”卡在舌尖，被周围重新涌上来的声浪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死死压住。
他应该过去。拿起那杯酒，或者至少说句话。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前倾，正要迈出那该死的、只有两三米却仿佛隔着鸿沟的一步——
“洲哥！你猫这儿干嘛呢！找你好半天！” 一个沉重的、带着浓郁酒气的胳膊猛地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周宇那张喝得通红冒汗的脸凑了过来，声音大得盖过了音乐，“走走走！老王他们非要玩深水炸弹，三缺一，就等你了！输了的老规矩，门口广场裸奔三圈！”
陆北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用力挣开周宇的胳膊，低吼：“滚蛋！不去！”
“别啊洲哥！说好的凑数，临阵脱逃不够意思啊！” 周宇完全没察觉到他濒临爆炸的情绪，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另一只手也扒拉上来，连拖带拽，“快快快，裤子都快输掉了！”
“我说了，不——去！” 陆北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视线焦急地甩向吧台尽头。
就在他被周宇纠缠的这短短十几秒，吧台边那个位置……空了。
暖黄的灯光依旧懒洋洋地笼罩着那张高脚凳和一小片光洁的台面，上面只留下一个圆形的水渍印记，和他自己那杯喝了一半、冰块几乎化尽的威士忌并排摆着。那个古典杯，连同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以及那个安静坐着的人影，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陆北洲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攫住。他一把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周宇，力道之大让周宇撞在旁边的人身上，引来一阵咒骂。他几步冲到那个空位前，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舞池依旧沸腾，卡座人头攒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灯光昏暗，门口的方向人流进出不断……哪里都没有那个清瘦疏离的黑色身影。
“人呢？” 他声音有点哑，问旁边擦杯子的酒保。
酒保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空位，耸耸肩：“刚走。您朋友拉您那会儿，他就起身结了账，从那边侧门出去了。” 酒保指了个方向。
陆北洲顺着看去，只看到一扇缓缓合上的厚重隔音门，将门外的夜色和可能残留的身影彻底隔绝。
操。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周宇，骂这该死的酒吧，还是骂自己刚才那该死的犹豫和笨拙。指尖冰凉，刚才被威士忌灼烧过的喉咙现在干涩得发疼。他盯着那并排的两个杯子印，属于自己的那个狼狈地摊着化掉的水渍，而另一个，只剩一个即将消失的圆形水痕。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变得模糊而难熬。深水炸弹的游戏他心不在焉，输得一塌糊涂，被周宇他们按着灌了更多酒。但他好像尝不出味道，眼前晃动的都是那截白皙的脖颈，握着酒杯的干净手指，和那双抬起时平静看向他的琥珀色眼睛。最后是怎么被拖回学校的，他记忆断片，只记得头疼欲裂，以及心里那个巨大的、填不满的洞。
接下来的几天，陆北洲都有些魂不守舍。经管院大一的课程排得不算满，但他坐在教室里，黑板上的公式和案例常常幻化成酒吧迷离的光影。他破天荒地开始留意校园里那些独自行走、气质偏冷的男生，但每次燃起的微小希望都在看清对方的脸后迅速熄灭。不是他。都不是。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两次“迷境”，坐在同样的吧台位置，点一样的威士忌加冰，目光搜寻每一个角落。但那个特定位置上的静默身影，再也没有出现。那晚的相遇，像一场过于清晰又迅速消散的梦。
直到周五下午，一节无聊的公共选修课《现代艺术鉴赏》上。陆北洲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前排几个同班的女生压低声音的兴奋交谈，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
“……真的超帅！而且听说特别厉害，本科就在顶尖期刊发过论文了……”
“你说机械学院那个沈南风学长？研二对吧？我室友是他们学院的，说他是他们学院的高岭之花，追他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但他好像谁都不搭理。”
“何止不搭理，简直冷得掉冰渣。不过长得是真绝啊，上次我在图书馆机房瞥见过一次，那侧脸，那气质……啧，绝了。”
“名字也好听，沈南风……哎，你们说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成功靠近过。哦对了，他好像还带本科生的机械设计实操课，说不定下学期能选上……”
沈南风。
陆北洲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他这几天一直无法平静的心湖，激起剧烈涟漪。
南风……吗？和那晚酒吧暖黄灯光下，疏离又安静的侧影，奇异地契合。
机械学院。研二。
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会……这么巧吧？
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在校园内部论坛和几个公开的课程信息页面搜索这个名字。信息不多，但足以确认。机械工程学院，研一，沈南风，导师是某个领域的大牛，确实担任本科部分实践课程的助教。论坛里有几张模糊的抓拍照，大概是某个讲座或活动，像素不高，角度也随意，但那张脸的轮廓，那清冷的神情——
陆北洲的呼吸屏住了。
虽然照片模糊，虽然酒吧灯光昏暗，虽然那晚只是一瞥……但某种强烈的直觉像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
是他。
那个在群魔乱舞中独自安静喝酒，被他一眼看到，又因为自己该死的犹豫和兄弟的搅局而错失的人……
竟然就在同一所学校。是他的学长。只隔了几个学院，几栋楼的距离。
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铺天盖地的、近乎灼热的庆幸和后知后觉的悸动。
他错过了那杯推过来的酒，错过了可能交换联系方式的机会，差点以为那只是自己酒精和喧嚣催生下的一场幻梦。
可现在，命运（或者说这该死的巧合）又把那条看似断掉的线，轻轻抛回了他的手里。线头就在不远处，那个叫沈南风的人身上。
陆北洲关掉手机屏幕，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篮球场上传来进球的欢呼声。
他忽然觉得，接下来在这个校园里的日子，可能不会那么无聊了。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那杯没喝到的酒，总得有个机会，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