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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船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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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洲比预定的时间晚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推开门时,带着一身初秋夜晚的凉意,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附近知名粥铺logo的保温袋。他看到沈南风依旧坐在床边,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床头柜上那杯水空了,药片也不见了。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将沈南风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也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安静。
“等久了?路上有点堵。” 陆北洲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关上门,将凉意隔绝在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艇仔粥,这家味道不错,还热着。”
他的语气平和寻常,仿佛只是室友晚归带了夜宵,没有追问沈南风为什么枯坐发呆,也没有为自己的迟到多做解释。
沈南风抬起眼,目光落在陆北洲身上。他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利落地打开保温袋,拿出还烫手的粥碗和配套的小菜。暖黄灯光下,他专注摆放碗筷的侧脸,让沈南风心头那阵因漫长等待和内心挣扎而翻腾的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谢谢。” 沈南风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他接过陆北洲递来的勺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手背,微微一颤。
粥很香,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沈南风小口小口地吃着,食不知味。陆北洲没有离开,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没吃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伸手将小菜碟往他那边推近一点。
这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沈南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也感到一种……被稳稳接住的踏实感。矛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实习……后天就结束了。” 沈南风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安静。他没抬头,盯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粥。
“嗯。” 陆北洲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腰感觉怎么样?坐校车回去能行吗?”
“差不多了。” 沈南风顿了顿,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底,“回去后……有很多积压的数据要处理。” 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可能的“消失”铺垫理由。
陆北洲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需要帮忙吗?一些基础的数据整理或者文献筛选,我效率还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
沈南风握着勺子的手收紧了一下。帮忙?这意味着陆北洲会继续出现在他的实验室,他的生活里。这太危险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竟然可耻地因为这句“帮忙”而悸动了一下。有人分担,有人陪伴……这对他而言,是多么陌生又诱人的体验。
“不用。” 最终,他还是硬邦邦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带着惯有的疏离,“我自己可以。”
陆北洲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的目光落在沈南风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有轻微的颤抖。“那,回去之后,按时吃饭,别熬夜。”
很平常的嘱咐,却让沈南风鼻子猛地一酸。他仓促地“嗯”了一声,迅速吃完最后几口粥,将碗推开。“我吃饱了。”
陆北洲起身,收拾碗筷。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将一切都归置整齐,又去洗了手。回来后,他站在床边,看着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南风。
“沈南风。” 他叫他的名字。
沈南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抬起眼。
灯光下,陆北洲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了平日的随意或强势,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平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北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觉得,可能会失去,所以干脆不要。把所有人都推开,躲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这样就不会再疼了,对吗?”
沈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苍白。陆北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深层的恐惧和自我保护的逻辑。他想反驳,想否认,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陆北洲说得……完全正确。
“我以前也觉得这样没错。” 陆北洲继续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直到遇见你。”
沈南风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酒吧,明明在那么吵的地方,却好像跟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你在实验室里,对着冷冰冰的机器和数据,眼睛亮得惊人,又孤独得惊人。我看见你连照顾一只受伤的小鸟都那么小心翼翼,好像那是全世界唯一值得你温柔对待的东西。”
陆北洲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敲打在沈南风心上。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紧到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被太阳照着是什么感觉,被风吹着是什么感觉,被另一个人……认真地看着、记挂着,是什么感觉。”
沈南风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来抵御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酸涩和震动。
“我靠近你,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一时兴起。” 陆北洲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紧紧交缠,“是因为我觉得,你那层玻璃罩子,该敲开一条缝了。就算会灌进冷风,会吹乱头发,但至少……能喘口气,能看见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和……近乎恳切的意味:
“沈南风,我不是来当你的另一个‘锚点’,让你拴着,然后某天可能断掉,让你再沉一次。”
“我是来当你的‘同航者’。”
“你的船破了,我可以帮你修。你觉得冷了,我可以分你一半船舱。你不想说话,我就安静陪着你看海。哪天你要是真的烦了,想自己漂一段,我也……不会强行拉着你。”
“但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我就在旁边那艘船上,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样……也不行吗?”
陆北洲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校园广播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沈南风怔怔地看着陆北洲,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不是侵略,不是势在必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赤诚的坦荡和……等待。等待他的回应,等待他的决定。
“同航者”……
不是占有,不是依赖,而是……并肩。是即使知道前路可能有风浪,有分离,也愿意在能并肩的时候,分享同一片海域,同一片星空。
这个提议,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关系”都更……温和,却也更具诱惑力。它没有要求他立刻交出全部信任和未来,它给了他空间,给了他退路,却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
可是……真的可以吗?他真的可以允许另一个人,以“同航者”的身份,进入他这片早已习惯独自航行的海域吗?他真的有能力,去处理这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亲密吗?
恐惧依旧在心底深处盘踞,发出尖锐的警告。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被理解、被看见、甚至被如此小心翼翼地“邀请”的震颤,也在他冰冷的血液里缓缓流淌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做不到”,想说“这太冒险了”,想说“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最终,他看着陆北洲那双沉静等待的眼睛,听着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所有拒绝的话都消散在喉咙里。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像是幻觉。
但陆北洲看见了。
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眼底深处,有光芒极快地闪过,像是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
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点了点头,仿佛接住了一个无比珍贵的承诺。
“粥铺的包装盒要还,我下去一趟。” 陆北洲拿起桌上的保温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传来:
“沈南风,返航的船票,我这里有两张。不急着用,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房间里重新陷入台灯暖黄的晕染中。
沈南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隐隐作痛,腰伤处也传来熟悉的钝感,但这些都变得遥远。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陆北洲最后那句话。
“返航的船票……两张。”
“不急着用,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拿。”
不是逼迫,不是催促。是预留,是等待。
沈南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到发痛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一点点。他抬起手,指尖触碰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粥碗蒸腾出的、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而他的心里,那片冰封的海域上,似乎有一盏灯,被悄然点亮了。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确确实实,在那里亮着。
也许……只是也许。
他真的可以,试着去相信,这片海,并非永远只能独自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