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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背景光 ...

  •   实习结束那天,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校车载着结束了两周实践任务的本科生们和少数几位带队老师,晃晃悠悠地驶离新校区,驶入被雨幕笼罩的公路。

      沈南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成一片灰绿的水墨景致。腰伤处已无大碍,只在下车走动或久坐时还有些许隐痛提醒着不久前的事故。他换回了那件惯穿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外面罩着深色的防风夹克,整个人重新包裹进那份熟悉的、略带清冷的疏离感里,仿佛新校区那一周被细致照料、内心剧烈挣扎的日子,只是一场被雨水冲刷后便会淡去的梦境。

      陆北洲没有和他同车。他似乎一早就离开了,只在前一晚将沈南风忘在公寓的几本书和那瓶没吃完的药整齐地放在了他的床头,留下一张字条:「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本部见。」

      字迹依旧遒劲,没有落款。

      “本部见。” 三个字,像一句寻常的告别,又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沈南风将那张字条对折,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他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陆北洲的去向。那一晚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微妙的默契。陆北洲不再步步紧逼,沈南风也不再激烈抗拒。那道被凿开的缝隙,就这样敞开着,允许一丝带着试探的光和风,小心翼翼地透进来。

      回到本部的感觉有些陌生。明明只离开了半个月,熟悉的机械学院主楼、第三食堂、图书馆,甚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机油、书本和青春躁动的独特气味,都让沈南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感。他像一滴重新汇入大海的水,迅速被熟悉的节奏和人群淹没,却又分明感觉到,自己内部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积压的工作确实如山。导师陈教授对他受伤一事表示了关心,但也毫不客气地丢过来几个亟待处理的数据包和一篇需要修改的论文稿。实验室的仪器需要重新校准,组会上的报告也需要准备。生活瞬间被填满,疲惫感和压力卷土重来。

      他强迫自己回到之前的轨道。早起,泡实验室,错过饭点就用面包咖啡对付,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寂静的单人寝室。他试图用高强度的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挤压掉那些不该有的、关于“同航者”和“船票”的纷乱思绪。

      起初似乎有效。专注工作时,他能暂时忘记那双黑亮的眼睛,忘记那碗温热的粥,忘记腰后曾经贴着的暖水袋的温度。实验室冰冷的金属触感,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文献里艰涩的术语,构成一个纯粹而有序的世界,让他感到安全。

      但身体和精神积累的损耗不会轻易消失。失眠再次找上门,而且变本加厉。有时候躺在床上,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酒吧的暖光、树林里的鸟、雨夜的车、还有那句“我想要你不再一个人硬扛”。黑暗中,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恐慌、渴望、茫然——会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

      食欲变得更差。胃里时常泛着空落落的酸涩感,却对食物提不起丝毫兴趣。有时候在实验室待到深夜,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他才恍惚想起自己又错过了几顿饭。他会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文件和文具,空空如也。那一刻,他会下意识地想起新校区那个简陋的房间,床头柜上总是准备好的温水和点心。

      然后,便是更深的自我厌恶。他厌恶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厌恶自己像个离不开奶瓶的婴儿。他用力甩甩头,将那些软弱的念头驱散,从包里摸出常备的胃药,干咽下去,继续对着屏幕。

      压力最大的那天,是组会前夜。一份关键的仿真结果始终与预期不符,他排查到深夜,双眼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和挫败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刻的、几乎要渗出血丝的痕迹。尖锐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的清明,却也带来了某种扭曲的、释放般的快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桌面上亮了一下。

      不是导师,不是课题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得近乎冷漠:

      「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降温,记得加衣。」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仿佛只是通讯公司发来的公益提醒。

      沈南风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掌心的刺痛还在持续,提醒着他刚才近乎自毁的举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眼眶发酸。是委屈?是愤怒?还是……被看穿伪装后的狼狈?

      陆北洲怎么知道的?知道他还在实验室?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天气?还是……知道他此刻正濒临崩溃?

      这条短信像一枚精准的探针,轻轻戳破了他强撑的平静外壳,露出了底下脆弱不堪的内里。

      他想扔掉手机,想无视这条信息,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提醒,不需要任何关心。

      但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那几个深红的月牙印。疼痛依旧清晰,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烦躁和窒息感,却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凉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闷浊的空气。他打了个寒颤,确实很冷。

      他默默关好窗,走回座位,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原本打算用来趴在桌上小憩时盖的薄外套,穿在了身上。布料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微凉和尘埃味,并不温暖,却仿佛隔绝了窗外的一部分寒意。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只是重新坐回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

      这一次,烦躁的心绪似乎沉淀了些许。他尝试换了一个思路,重新调整参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后半夜,雨果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南风在清晨五点终于找到了那个导致误差的微小参数设置错误。修正之后,结果与预期完美契合。巨大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成就感同时袭来。他保存好所有数据,关掉电脑和仪器,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

      他收拾东西,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实验楼。雨已经停了,天空泛着冰冷的蟹壳青,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依然觉得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走到通往宿舍区的小路岔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栋熟悉的、他曾在雨夜被送回去的研究生公寓楼。然后,他拐上了另一条更僻静、绕远一些的小路。

      就在他走到那条小路中段,经过一排枝叶凋零的梧桐树时,旁边一栋早些年修建的、外墙爬满枯藤的旧实验楼侧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常见的白色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热饮和面包。那人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也清晰得让人无法错认。

      是陆北洲。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人,脚步顿住,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晨雾中猝然相遇。

      沈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钉在原地。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偶遇”。陆北洲看起来也有些疲倦,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还算好。他看到沈南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拎着塑料袋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着沈南风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沈南风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剃须水味道,混合着凌晨空气的凉意。

      “这么早?” 陆北洲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楼道里碰到邻居。

      “……嗯。刚做完数据。” 沈南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对方的视线,却又强迫自己看着陆北洲。

      陆北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没问“怎么又熬夜”,也没说“注意身体”,只是将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刚买的,热豆浆和包子。” 他说,语气平淡,“吃吗?我买多了。”

      沈南风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塑料袋,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在冰冷的清晨空气里格外诱人。他能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渴望。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应该说“不用了,谢谢”,应该维持住那份疏离,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但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温暖异常的袋子。指尖触碰到塑料袋温暖的底部,和里面纸杯滚烫的杯壁,那温度瞬间传递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却舍不得松开。

      “……谢谢。”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陆北洲看着他接过袋子时细微的动作和低垂的眼睫,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趁热吃。”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便侧身,让开了路,“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说要送他,没有问他还疼不疼,也没有提任何关于“船票”或“同航者”的话题。只是像一个碰巧遇到、顺手分享早餐的普通熟人。

      沈南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他抬起头,看了陆北洲一眼。晨光熹微,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压迫,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的深潭。

      “你……” 沈南风想问,你怎么也这么早?你怎么在这里?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谢谢。”

      然后,他抱着那袋温暖的早餐,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腰背也挺直了些。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陆北洲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

      清晨的风依旧很冷,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但手里的豆浆和包子,却很暖。

      沈南风慢慢走着,感受着那份从掌心传递到全身的、微小却切实的温度。

      也许……“可能失去,所以干脆不要”,并不是唯一的选项。

      也许,接受一份清晨偶然递来的、不求回报的温暖,也并不意味着就要交出全部的自己,拴上无法挣脱的锚链。

      他只是……接住了一份善意。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心里那片冰封的海域,好像因为这份小小的温暖,又融化了一点点呢?

      天光,正在逐渐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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