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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生回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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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现代艺术鉴赏》课剩下的时间,对陆北洲而言,每一分钟都成了缓慢的酷刑。投影幕布上抽象的色块和线条扭曲晃动,教授的讲解如同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噪音。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都聚焦在手机屏幕上那寥寥几行关于“沈南风”的信息,和脑海里反复倒带、逐帧分析的那晚酒吧画面。
推过来的酒杯。平静抬起的眼眸。清晰的下颌线。喉结滑动的弧度。
以及最后,空荡荡的吧台椅。
后悔、庆幸、急切、茫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搅。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紧随其后的、更深切的忐忑——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一下课,陆北洲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九月底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洒在熙熙攘攘的校园林荫道上。他脚步很快,方向明确——不是回经管院的宿舍,而是朝着校园另一头的机械工程学院教学楼群走去。
理智告诉他,这样贸然跑去“堵人”很蠢,大概率会扑空,甚至可能引起对方反感。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冲动,以及急于确认些什么的焦灼,驱使他迈开步子。
机械学院的主楼灰扑扑的,透着理工科特有的冷硬和务实感,与经管院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风格截然不同。楼前空地上停着些自行车,偶尔有学生抱着书本或图纸进出,神色匆忙。陆北洲189cm的身高和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衣着(他今天穿了件版型挺括的黑色衬衫和休闲长裤),引来几道好奇的打量。
他站在楼前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影婆娑。一时间有些无措。他不知道沈南风在哪个实验室,哪个办公室,甚至此刻在不在楼里。他像个突然闯入陌生领域的傻瓜,只凭一个名字和几张模糊照片就莽撞地来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进出的人流稀疏下去。陆北洲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没点,只是无意识地用牙齿磨着滤嘴。烟草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稍稍压下了些心头的躁意。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该去楼里“碰碰运气”,或者干脆找个人问问时,主楼的玻璃门被推开。
几个人陆续走出来,边走边讨论着什么,话语里夹杂着“传动比”、“应力分析”、“仿真结果”之类的术语。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身影,清瘦,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背挺得很直。
是沈南风。
陆北洲的呼吸瞬间屏住。指尖夹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比照片清晰千万倍,也比酒吧昏暗光线下的惊鸿一瞥更真实、更……触手可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给那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眉眼依旧是那份疏离的平静,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他似乎正微微侧耳听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偶尔极轻地点一下头,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那一瞬间,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晃动的光影、甜腻的空气……所有喧嚣的背景板轰然倒塌、褪色。眼前只有阳光下这个真实存在的、带着学术和冷静气息的沈南风。心脏再次不争气地重重撞击胸腔,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近乎晕眩的确认感——是他。真的是他。
陆北洲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取下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沈南风似乎结束了简短的交谈,对同伴略一颔首,便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平稳,目标明确。
眼看那道身影就要转过楼角,消失不见。
“喂!” 陆北洲喉咙发紧,声音冲口而出,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也急切。
走在前面的沈南风脚步顿住,背影似乎有瞬间极其轻微的凝滞。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带着些许疑惑和纯粹的陌生,落在陆北洲身上。
那眼神,干净、平静,带着面对一个突然叫住自己的陌生人时该有的、恰到好处的审视和疏离。
没有惊讶,没有似曾相识,更没有酒吧那晚极淡的、几乎错觉般的唇角弧度。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打扰了他行程的路人甲。
陆北洲所有准备好的话——从“好巧”到“你还记得吗”再到“我是那晚在酒吧……”——全部噎在喉咙里,被那纯粹的、陌生的目光冻结、粉碎。
他不记得了。
或者说……那晚酒吧昏暗灯光下的短暂交汇,对他而言,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转头即忘的插曲。一杯推出去的酒,一个或许只是出于顺手或无聊的举动,并不值得记住对面那个被兄弟拉走、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莽撞家伙。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带着初秋的凉意,猛地浇在陆北洲刚刚被“找到”的惊喜灼烫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烟盒,硬质的边角硌着掌心。
沈南风看了他大约两三秒,见他只是站着不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微末的疑惑也消散了,似乎将他归类为认错人或者无故搭讪的无关人员。他没有任何再停留的意思,干脆利落地重新转身,步伐依旧平稳,很快消失在机械学院主楼的拐角。
树影摇晃,阳光依旧明亮。
陆北洲站在原地,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终于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烟草丝散开一点。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炽热,慢慢沉淀下来,被一种更复杂、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高岭之花?果然名不虚传。
但……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支掉落的烟,在指尖慢慢捻着。目光望向沈南风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没关系。
忘了也好。从零开始也罢。
那杯没喝到的酒,那个没来得及认识的人。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陆北洲将碾碎的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着与沈南风离去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嘴角那点弧度,重新勾了起来,这次,少了些不确定的躁动,多了几分沉静的、狩猎般的笃定。
学长,沈南风。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