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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岭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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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在机械学院楼下吃了结结实实一个“陌生人的凝视”后,陆北洲反而冷静了下来。那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初的躁动和幻想,却也让他看清了现实——沈南风不是酒吧里一个可以随意搭讪、过后即忘的暧昧对象。他是沈南风,机械学院研二的高材生,传闻中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那晚的吧台偶遇,于对方而言,可能连插曲都算不上。
但这反而激起了陆北洲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越是难啃的骨头,他越有兴趣。何况,这块“骨头”还恰好长在了他审美和心动的最高点上。
他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去机械学院楼下蹲守——那太蠢,且无效。他开始动用自己那点身为经管院学生、却因家世和性格早已织就的人际网络,更低调、更有效率地搜集信息。
几天后,陆北洲面前摊开了一份近乎“沈南风校园生活基础指南”。
沈南风,男,24岁,机械工程学院研二,导师是国内机械动力学领域的泰斗陈教授。本科绩点接近满绩,保研,研究方向偏精密机械与智能控制。性格喜静,独来独往居多,固定出现在几个地方:机械楼三楼的“先进设计与仿真”实验室(他大部分时间泡在那里)、学校东区第三食堂二楼(常于中午12点20分左右出现,偏爱靠窗角落)、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阅览区(每周二、四晚上7点到9点大概率在),以及……每周五下午,会在工程训练中心带本科生的《机械设计基础》实操课。
最后一条信息,让陆北洲眼睛亮了亮。
机会。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直接选课?他不是机械学院的,选修系统跨学院选这种专业实操课几乎不可能,而且太过刻意。蹭课?倒是个办法。
周五下午,阳光斜照进略显空旷的工程训练中心大楼。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机油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各种机床、工具台分区排列,发出低沉的轰鸣或规律的响动。
陆北洲换了一身相对休闲但依旧有型的打扮——深色卫衣,黑色工装裤,踩着一双干净的运动鞋,恰到好处地融入这个环境,又不失自身特质。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沈南风负责的那个操作区附近,找了个不起眼又能看清全局的角落靠着,手里随意摆弄着一个从旁边报废零件筐里捡来的、不知用途的金属小部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
陆续有学生进来,大多是机械学院大一的男生,穿着深蓝色的实训服,三五成群,吵吵嚷嚷。沈南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穿着,外面套了件实验室常见的实训服,手里拿着名单板和几张图纸,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疏离。
“点名。”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清冷,但在一片嘈杂中奇异地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陆北洲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看他垂眸点名,指尖在名单上移动;看他微微蹙眉,指出某个小组图纸上的明显错误,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看他示范操作一台小型车床,手指稳定,动作精准流畅,侧脸在机床冷却液细微的反光里,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专业魅力。
和酒吧里那个安静独酌的迷离身影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重叠,散发出另一种更真实、更致命的吸引力。
陆北洲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捏紧了手里那个冰凉的金属件。
课程过半,学生分组操作,沈南风在各组间巡视指导。他走到离陆北洲不远的一组时,那个小组似乎遇到了麻烦,一台小型钻床发出不正常的噪音,接着戛然而止。几个男生围着机器抓耳挠腮。
沈南风走过去,示意他们让开。他弯腰检查,白大褂的衣角微微拂动。几秒钟后,他直起身,对其中一个学生说了句什么,那名学生连忙跑去工具柜。沈南风则挽起了白大褂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腕和小臂。他拿起工具,重新俯身,侧脸线条因为专注而显得愈发清晰冷峻。
陆北洲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旁边一个同样在“蹭课”或等人、百无聊赖的男生,顺手拿起操作台上一瓶未开封的冷却液,不当心手滑——
“哎呀!”
瓶子脱手,直直朝着正专注于维修的沈南风的后背砸去!
事发突然,周围几个学生都没反应过来。
陆北洲瞳孔一缩,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原本靠着墙的距离并不近,但长腿一迈,两个箭步冲过去,手臂一伸——
“啪!”
一声闷响。瓶子被他用手臂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砸在旁边的工具车上,哐当滚落在地,液体溅出少许,弄湿了地面和他的裤脚。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南风听到动静,维修的动作停下,直起身,转过头。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陆北洲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臂,和裤脚上深色的水渍。然后是陆北洲那张带着些许运动后喘息、眉头微蹙的脸。
两人的距离第一次拉得如此之近。近到陆北洲能看清沈南风额角一丝被薄汗濡湿的头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金属和洁净皂角混合的气息,能看清他琥珀色瞳仁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沈南风的目光在陆北洲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又是你?”的波动,但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的视线下移,落到陆北洲挡了一下瓶子的手臂,和被溅湿的裤脚上。
“抱歉,” 沈南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对着陆北洲,“你没事吧?” 他问的是陆北洲,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询问,并无太多额外情绪。
“没事。” 陆北洲放下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骨头有点隐隐作痛,但面上不显。他扯了下嘴角,目光不避不让地看着沈南风,“学长,好巧。”
这句“学长”叫得自然,仿佛他们早已认识。
沈南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睛再次看向陆北洲,像是在评估这个接连两次出现在他周围、这次还“帮了忙”的陌生人。他没有接“巧”这个话茬,也没有承认或否认“学长”这个称呼,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个闯祸的、满脸通红的男生,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操作规范强调过多次,工具物品务必放置稳妥。去拿拖布清理干净。”
“是,沈学长!” 那男生如蒙大赦,赶紧跑开。
沈南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出故障的钻床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已经结束。他拿起工具,准备继续。
陆北洲却没动。他站在原地,裤脚还湿着,手臂隐隐作痛,但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他看着沈南风重新弯下的、线条优美的背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对方听清:
“学长,我裤脚湿了,手臂好像也有点扭到。” 他顿了顿,在沈南风再次停下动作、微微侧头看过来时,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露出了一个足够真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和期待的笑容。
“你看……是不是该负责一下?”
沈南风握着工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陆北洲,那张英俊的脸上笑容耀眼,眼神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直白的进攻性。
周围是机床的轰鸣,空气里是机油的味道。
沈南风沉默了两秒,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起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实训楼一层有医务室。”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说完,他转回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维修工作。侧脸线条冷硬,一副“勿扰”的模样。
陆北洲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半点没被这明显的“划清界限”击退。
指路了。好歹,不是彻底的“陌生人”待遇了。
“谢谢学长。” 他应得爽快,却没立刻动身去什么医务室,反而往旁边又靠了靠,一副“我就在这儿看看”的姿态。
沈南风似乎察觉他没走,背脊微微僵硬了一瞬,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回头。
陆北洲看着他熟练维修的背影,舌尖顶了顶腮帮。
负责?
这才刚刚开始呢,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