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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碰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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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洲那句“谢谢学长”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沈南风握着工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些，继续专注地修理那台罢工的钻床。维修的动作依旧精准利落，侧脸在机床冷光灯下显得没什么温度。
陆北洲也没再多话，真的就靠在旁边那辆工具车旁，没去什么医务室。他个子高，没穿统一的深蓝色实训服，一身深灰卫衣配黑色工装裤，裤脚上那片被冷却液溅湿的深色痕迹格外显眼，就这么大剌剌地杵在一群身着统一服装、忙忙碌碌的学生里，像个误入精密车间的时尚模特，扎眼得要命。
周围已经有学生偷偷往这边瞟了，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陆北洲恍若未觉，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落在沈南风微弓的背脊、挽起袖口的小臂，以及那双操作工具时稳定得惊人的手上。
沈南风显然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以及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他拆卸某个零件的动作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发出“咔”一声轻响。维修很快结束，钻床恢复了低沉的正常轰鸣。他直起身，将工具放回原处，取下沾了点油污的手套，动作一丝不苟。
他没有立刻转向陆北洲，而是先对那组学生简明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靠在那里的陆北洲，以及他裤脚上那片显眼的湿痕。
“医务室在一楼，出门右转走到头。” 沈南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纯粹的陈述，甚至比刚才更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希望尽快了结麻烦的意味。他的视线在陆北洲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开始整理自己实训服的袖口，似乎准备离开这个区域。
“哦，” 陆北洲应了一声，不但没动，反而往前挪了小半步，正好挡住一点沈南风侧身离开的路径。他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又抬起眼，脸上那点无辜和恰到好处的困扰更加明显，“可是，学长，我觉得好像不止是湿了……这冷却液是不是有点腐蚀性？皮肤有点刺刺的。” 他边说，边用没“扭到”的那只手，轻轻拎起了一点湿掉的裤脚布料，露出底下的一截脚踝。脚踝线条清晰，皮肤完好无损，连红都没红一下。
沈南风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眼，目光终于再次落在陆北洲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那么零点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陆北洲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这人到底想干嘛”的无奈，或者是不耐烦。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机床运转的背景音。几个离得近的学生已经停下手里活计，明目张胆地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沈南风显然也注意到了周遭的视线。他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向下压的。陆北洲甚至觉得，如果目光有实质，自己大概已经被他那清凌凌的视线给冻上了。
“冷却液是水基，常规配方，无强腐蚀性。” 沈南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如果你有不适感，建议尽快去医务室处理，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北洲那张写满“我赖上你了”的脸，语气更淡了些，“用清水冲洗。”
说完，他不再给陆北洲任何发挥的余地，径直绕过他，朝着操作区另一端的材料架走去，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干脆利落，油盐不进。
陆北洲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啧，防御还挺严密。
他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了。高岭之花要是那么容易靠近，反而没意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脚和完好无损的脚踝，耸耸肩，还真转身朝实训室外走去。不过方向不是一楼医务室，而是门口的水池。
他慢悠悠地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就着冰凉的自来水，他当真开始冲洗裤脚上那块污渍，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水花溅湿了一点鞋面，他也浑不在意。
冲洗得差不多，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没完全弄干，就这么湿着手，又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沈南风正在材料架前清点什么，微微低着头，侧脸对着门口方向。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他垂下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镀上细细的金边。他手里拿着记录板，指尖夹着一支笔，偶尔写画两下，神情专注。
陆北洲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裤脚边缘，慢慢汇聚，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不起眼的水渍。
直到沈南风似乎完成清点，合上记录板，准备转身时，陆北洲才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学长，” 他在沈南风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他抬起自己刚才冲洗过、此刻还带着明显水痕的手，掌心向上，朝着沈南风示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清水冲洗过了，不过好像没带纸巾。能借张纸擦擦手吗？你们实验室，应该不缺这个吧？”
他裤脚还湿着，手也湿着，水滴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往下淌。笑容坦荡，眼神清澈，理由充分——刚按你的建议处理了“伤处”，现在需要点后续辅助，合情合理。
沈南风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陆北洲摊开的、湿漉漉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对方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学生，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好奇，简直是在放光了。
沈南风的嘴角似乎又向下压了压。他没说话，但转身从旁边一张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小包未开封的、实验室常用的那种粗糙的灰色吸水纸，递了过去。动作有点快，带着点想尽快打发走的意味。
“谢谢学长。” 陆北洲接得自然，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得仔细。擦完了，他没把用过的纸扔掉，也没立刻离开，反而捏着那张湿了一半的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沈南风。
“对了，学长，”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上次在机械楼那边，我叫住你，可能有点唐突了。其实……我是经管院大二的学生，陆北洲。” 他报上名字，目光专注地看着沈南风，似乎在期待一个对等的回应。
沈南风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微弱的波澜似乎终于凝实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带着审视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回应这个名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原来是你”的恍然。他只是看着陆北洲，像是在评估这个名字背后的意图。
过了几秒，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收了这个信息，但依旧没有报出自己名字的意思——显然，他认为陆北洲早就知道了。
“陆同学，” 沈南风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冰泉，“如果没事的话，请自便。我还有课业要处理。” 礼貌，疏离，划清界限。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陆北洲脸上的笑容半分没减，反而更深了。他点了点头，将手里湿哒哒的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好的，学长你忙。” 他应得爽快，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沈南风可以先行。
沈南风没再多看他一眼，拿着记录板，步履平稳地朝着实验室深处的办公区走去。白大褂的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转角。
陆北洲站在原地，手指间还残留着粗糙吸水纸的质感，和自来水的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湿的裤脚和鞋面，又看了看沈南风消失的方向，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
陆北洲。
沈南风。
名字交换了——虽然只是单方面的。
但总算，不是“喂”和“那个谁”了。
他勾起嘴角，转身离开了工程训练中心。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湿漉漉的裤脚照得反光。
路还长着呢，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