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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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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工程训练中心那次“湿裤脚与借纸巾”事件后，陆北洲没再采取那种高频率、高强度的“偶遇”战术。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初次惊扰了目标后，懂得适时后撤，留出观察和喘息的空间。过于紧逼，只会让警觉的猎物彻底逃入密林深处。
但他并未远离。相反，他花了点时间，将之前搜集到的关于沈南风行动轨迹的信息，重新梳理整合，并加入了自己不动声色的观察。
沈南风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校时的仪器。实验室、食堂、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偶有偏差，无非是去教学楼听个必要的讲座，或者去校外的合作企业处理些数据。他的社交圈似乎窄得惊人，身边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对象，几乎看不到所谓的“朋友”。独来独往，是贴在他身上最显著的标签。
陆北洲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构建成一张清晰的动态地图。他开始以一种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出现在这张地图的边缘。
比如，他知道沈南风每周二、四晚上会固定在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阅览区(C区)。于是，某个周四傍晚，陆北洲提前了半小时，在阅览区靠里、既能看见入口又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宏观经济学原理》，手边放着一杯从图书馆咖啡角买来的美式。他没穿那些过于扎眼的衣服，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浅卡其色长裤，头发随意抓了抓，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来自习的学生。
七点过五分，沈南风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阅览室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连帽卫衣，背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手里还拿着两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惯常的座位——一个靠窗、有独立电源插座的单人位，放下东西，开机，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多看周围一眼。
陆北洲在他斜后方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偶尔移动鼠标时手臂的线条，以及屏幕光映在他侧脸上时，那微微颤动的长睫。他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怎么注意自己手里的经济学课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阅览室里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陆北洲面前的咖啡慢慢冷掉。他并不着急，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在完成一项需要极大耐心的观察实验。
直到九点差十分，沈南风开始收拾东西。他合上电脑，将书籍一本本码齐，动作有条不紊。然后，他起身，拿着那两本厚厚的英文书，朝着阅览室深处的还书车走去。
陆北洲也在这时合上了面前的经济学书。他拿起冷掉的咖啡杯，起身，走向同一个方向——那里靠近洗手间和开水间。
两人的路径在靠近还书车和洗手间拐角的地方短暂交汇。空间狭窄，沈南风拿着书，侧身避让迎面走来的一位女生。陆北洲正好从他身后经过，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卫衣上极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图书馆旧书页的油墨气息。
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陆北洲手里的咖啡杯——那杯早已冷透的美式——不知怎的，突然脱手。
“啪！”
杯子掉在地上，好在是塑料杯，没碎，但剩余的半杯咖啡瞬间泼洒出来，在地面溅开一片深色的污渍，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沈南风浅灰色的卫衣下摆和干净的鞋面上。
“啧。” 陆北洲低低出声，像是有些懊恼。
沈南风的脚步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衣摆和鞋面上突兀的咖啡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肇事者”。
陆北洲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抱歉，学长，手滑了。” 他语气诚恳，蹲下身，快速捡起那个空杯子，又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实验室那种粗糙的灰色吸水纸，而是带着淡淡清香的柔软面巾纸。他抽出一张，没等沈南风反应，便自然地伸手，轻轻去擦对方卫衣下摆上那点溅到的咖啡渍。
“没事。” 沈南风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避了一下，同时伸手，截住了陆北洲擦过来的纸巾。他的手指碰到了陆北洲的手背，触感微凉。“我自己来。”
他接过那张纸巾，自己低头擦拭起来，动作仔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污渍感到不悦。咖啡渍在浅灰色布料上有点显眼，虽然只是几点。
陆北洲收回手，站起身，看着沈南风专注擦拭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线。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继续道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坦荡，甚至还带着点“我也很无奈”的无辜。
沈南风擦了几下，发现咖啡渍难以立刻清除，便停下了动作。他抬眼看陆北洲，眼神里那点不悦已经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仔细看，能察觉出一丝极淡的无奈，以及一种“怎么又是你”的了然。
“图书馆规定，食物饮料不能带入阅览区。” 他没提咖啡渍，反而指出了另一个更“合规”的问题，语气没什么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是我疏忽了，下次注意。” 陆北洲从善如流，认错态度良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南风手里那两本厚厚的英文书上，忽然问：“学长，需要帮忙吗？你拿这么多书。” 他指的是沈南风怀里抱着的电脑包和那两本大书。
沈南风的目光随着他的话，也落到自己怀里的书上。他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必要性和潜在麻烦。最终，他摇了摇头，语气疏离但还算礼貌：“不用，谢谢。”
说完，他没再看陆北洲，也没理会地上的咖啡渍（自然有清洁工会处理），抱着自己的东西，绕开那摊污渍，步履平稳地朝阅览室外走去。浅灰色卫衣下摆那几点咖啡渍，随着他的步伐，在阅览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奇异的生动。
陆北洲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勾起。
这一次，他没说“再见”，也没喊“学长”。
但他知道，那几点咖啡渍，和他陆北洲这个名字，大概已经在沈南风那片过于整洁平静的“领地”里，留下了暂时难以清除的印记。
他弯腰，将地上那个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又用剩下的纸巾随便擦了擦手。
然后，他也离开了阅览室。夜晚的凉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
不急。
印记已经留下。
接下来，就是让这印记，从污渍，变成某种……更特别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