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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 ...

  •   图书馆那次“路过”与交集之后,陆北洲没有立刻采取下一步行动。他像在下一盘棋,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停。沈南风不是那种能被急攻猛打拿下的人,过于频繁的出现只会让他筑起更高的心防。况且,陆北洲自己也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家族那边来了电话,虽然隔着太平洋,但某些期望和过问依旧会通过电波精准抵达。

      他父亲陆震霆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询问学业,旁敲侧击地提及几个“适合年轻人结交”的名字。陆北洲应付得游刃有余,语气恭顺,态度明确——他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挂掉电话,他站在宿舍阳台,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他想到了沈南风独自走向实验室的背影,那种与世界保持距离的孤寂感,和他从小见惯的觥筹交错、虚与委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也正是这种不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陆北洲刚从校外回来,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几本新买的专业书和一块他惯用的绘图板。他抄近路,穿过校园西北角那片相对僻静的小树林,这里连接着生活区和几个偏远的实验楼。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校园广播。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合着雨前的土腥味。

      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踏上通往宿舍区的主干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前方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清瘦。是沈南风。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面前似乎放着什么小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线条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奇异地清晰。

      陆北洲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往旁边一株粗壮的梧桐树后挪了半步,借着树干的遮挡看过去。

      沈南风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打开的金属饼干盒,里面似乎铺着软布。而他手里,正捧着一只鸟。那鸟很小,羽毛灰扑扑的,夹杂着些嫩黄,一只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似乎是受了伤,正微微颤抖。沈南风低着头,用指尖极轻地触碰着小鸟受伤的翅膀,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实验室里那种遇到难题的冷静蹙眉,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怜惜和担忧的细微表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消毒喷雾瓶(大概是实验室常备的那种),对着小鸟翅膀受伤处极其谨慎地喷了一下,又用指尖捏着一点点干净的纱布(同样像是从实验室顺出来的),轻轻擦拭。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处理伤口的手法异常熟练且轻柔,与他在机床上操作精密工具时的专注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耐心。

      整个过程,他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会极轻地对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鸟吹口气,像是安抚。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陆北洲靠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他见过沈南风在酒吧的疏离,在实验室的冷峻,在球场边的平静,甚至被咖啡泼到衣角时那细微的无奈。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褪去所有对外界的防备和距离感,流露出近乎本能的柔软和专注。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高岭之花”、“难以接近”的沈南风,截然不同。

      也……更让人心动。

      沈南风似乎处理好了小鸟的伤口,他小心地将它放回铺着软布的饼干盒里,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瓶盖,里面盛着一点清水,轻轻放在盒子角落。做完这一切,他依旧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盒子里的小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鸟的脑袋。

      那一瞬间,陆北洲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看见沈南风的嘴角,极浅、极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纯粹因眼前弱小生命暂时安全而流露出的、近乎微笑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地存在过。

      紧接着,沈南风脸上的那点柔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尘土,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鸟,眉头再次轻轻蹙起,这次像是遇到了一个 logistical 问题——如何安置这只受伤的小家伙,在这即将下雨的天气里。

      陆北洲就在这时,从树后走了出来。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没弄出太大动静。

      “学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清晰。

      沈南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几乎是瞬间转过身,脸上的平静迅速被一层更深的疏离和警惕覆盖。他看向陆北洲,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被窥见私密时刻的冷意。他迅速地将那个装着鸟的饼干盒往自己身后挪了挪,虽然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陆同学。” 他回应,声音比平时更冷硬,“有事?”

      陆北洲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冷意和那点防备的小动作。他提着纸袋,走上前几步,目光自然地落在沈南风身后只露出一角的饼干盒上,语气寻常得就像在讨论天气:“这只小鸟翅膀受伤了?看样子像是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

      沈南风没回答,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审视。

      陆北洲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这种天气,把它放在这里恐怕不行。马上要下雨了,而且林子里野猫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从饼干盒移到沈南风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容,“我宿舍在一楼,带个小阳台,暂时放着应该没问题。等雨停了,或者它好一点了,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放生。学长觉得呢?”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语气坦然,没有任何狎昵或趁机拉近关系的意图,仿佛只是碰巧遇到,顺手帮个忙。

      沈南风沉默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脆弱的小生命,再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天空。他嘴唇抿紧,那是一个犹豫的细微表情。

      陆北洲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沈南风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麻烦你了。” 他弯腰,小心地捧起那个饼干盒,递给陆北洲。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指尖避开了陆北洲的手,只托着盒子底部。

      “不麻烦。” 陆北洲接过来,动作同样小心。盒子里的小鸟似乎感受到震动,又瑟缩了一下。陆北洲低头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沈南风,“学长要一起去看看吗?确定一下安置的地方?”

      这是一个得寸进尺的试探。

      沈南风立刻拒绝了,语气果断:“不用。你处理好就行。”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交接任务,不再看陆北洲,也不再看那只鸟,转身就朝着树林外实验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白衬衫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和深绿树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决绝。

      仿佛刚才那片刻流露的柔软和担忧,只是陆北洲的一场幻觉。

      陆北洲捧着尚有沈南风指尖余温的饼干盒,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防备心,果然重得像铜墙铁壁。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盒子里正用小黑豆似的眼睛怯怯望着他的小鸟,指尖轻轻碰了碰盒子边缘。

      突破口,有时候未必需要正面强攻。

      他提着书和绘图板,捧着一个小小的、装着受伤小鸟的饼干盒,朝着宿舍区走去。雨点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一楼宿舍,陆北洲将饼干盒放在朝南的小阳台上,那里通风避雨,又有些绿植。他找出一个更合适的纸箱,垫上旧毛巾,重新布置了一个更舒适的临时小窝,又换了干净的清水。

      做完这些,他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的,小鸟在盒子里的,阳台环境的。

      然后,他点开那个从未有过对话、但早已被他置顶的微信头像——那是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纯白色的头像,很沈南风。

      他选了光线最好、最能看清小鸟安稳状态的那张照片,发送过去。

      附言只有简单一句:「安置好了,暂时安全。放心。」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开始整理新买的书。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他知道沈南风未必会回复,甚至未必会点开细看。

      但他要的,也并不是立刻的回应。

      他要的,是在沈南风那密不透风的防备世界里,凿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让光,或者别的什么,能够透进去一点点。

      比如,一只受伤小鸟的后续安危。

      比如,一个名叫陆北洲的人,正在他的领地边缘,以一种他不排斥(至少目前看来)的方式,悄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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