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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戈壁上的断线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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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年的二月的情人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巧克力和玫瑰的甜腻。莫易和邬齐窝在别墅客厅的地毯上,分享同一块芝士蛋糕。窗外是北京干燥的冬天,屋内暖气充足,邬齐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莫易的头发。
“开学第一周就翘课,”莫易咬着叉子说,“辅导员要找我谈话了。”
“谈就谈。”邬齐凑过来,舔掉他嘴角的奶油,“我捐栋楼。”
“暴发户。”莫易笑骂,却侧过头让他亲。
这是他们从希腊回来后的第二个月。日子像复制粘贴——上学,回家,□□,相拥而眠。那些视频通话时的焦灼和分离后的疯狂急切,都沉淀成了更踏实的东西。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两人都没动。王姨今天请假,邬齐皱皱眉,看了眼监控屏幕。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廉价的行李袋。
“找谁......”邬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感觉到怀里的莫易身体突然僵直了。
屏幕里,那个男人抬起头,脸正对摄像头。那是一张和莫易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被岁月和某种颓败的生活磨损得厉害,眼袋浮肿,嘴角下垂。
莫易猛地站起来,蛋糕打翻在地毯上。
“是我爸。”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邬齐还没反应过来,莫易已经走向玄关。他连忙跟上,手搭在莫易肩上,感觉到那片肌肉绷得像石头。
门开了。寒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干燥的尘土味。
莫建军——莫易的父亲,目光先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扫过他身后的邬齐,扫过玄关的大理石地面,扫过客厅里一眼就能瞥见的奢华装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小易。”他开口,声音沙哑,“爸来看你。”
莫易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泛白。
“不请我进去?”莫建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讨好,“外面冷。”
邬齐往前半步,挡在莫易身前:“叔叔您好,我是邬齐。莫易的朋友。”
“朋友。”莫建军重复这个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挺好,交到有钱朋友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莫易终于动了。他侧身让开,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莫建军提着行李袋进来,那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泥印。
客厅里,气氛凝滞。莫建军不请自坐,陷进那张昂贵的沙发里,手在扶手上摩挲着,像在估算皮质和价值。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墙上的画,桌上的摆件,最后落在邬齐揽着莫易肩膀的手上。
“听说你妈走了。”莫建军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节哀。”
莫易的脸瞬间血色褪尽。邬齐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
“叔叔,”邬齐的声音冷下来,“您来有什么事?”
“来看看我儿子。”莫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介意吗?”
“介意。”邬齐说。
莫建军的手顿住,把那根烟放回烟盒,笑了笑:“行,有钱人家规矩多。小易,爸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莫易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什么事?”
“爸最近手头紧。”莫建军搓着手,“你妈那点遗产,是不是该......”
“没有遗产。”莫易打断他,“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不可能。”莫建军的笑容淡了,“你妈工作那么多年,至少......”
“都还债了。”莫易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你的债。”
客厅安静了几秒。莫建军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神色。他站起来,走到莫易面前——邬齐立刻挡在中间。
“让开。”莫建军说。
“叔叔,有话好好说。”邬齐没动。
莫建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好好说。小易,爸这次来,是带你走的。新疆那边有个工程,爸接了,你跟我去,帮我管管账。大学生,够用了。”
“我不去。”莫易说。
“由不得你。”莫建军的声音冷下来,“你是我儿子。”
“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莫易的声音在发抖,“你拿她当借口出轨,榨干她的钱,把她逼死——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爸了?”
这番话像耳光,抽在莫建军脸上。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突然伸手去抓莫易的胳膊。邬齐反应极快,一把推开他的手。
“请您出去。”邬齐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我报警。”
莫建军看了看邬齐,又看了看这间豪华的客厅,突然咧嘴笑了:“报警?报什么?老子带儿子走,天经地义。”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进来吧。”
别墅外传来刹车声。三个男人从一辆旧面包车上下来,都是膀大腰圆的社会人打扮。邬齐瞳孔一缩,立刻去摸手机,但已经晚了——莫建军带来的一个人动作更快,一把打掉他的手机,另两个人架住了莫易。
“邬齐!”莫易挣扎着喊。
“小易!”邬齐冲上去,被一拳打在腹部,疼得弯下腰。但他死死抓住莫易的手,不肯放。
“放开他!”邬齐怒吼。
莫建军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邬齐:“小朋友,我知道你家有钱。但这是我们的家事。我带我儿子走干正事,你别拦着。”
“他不是你儿子!”邬齐的眼睛红了,“你他妈不配当他爸!”
莫建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凑近邬齐耳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什么关系。恶心。但我儿子摊上你这么个金主,是他的福气。等我在新疆站稳脚跟,会让他回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可得多给点。”
邬齐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抬头,看见莫易被那两个人架着往外拖,嘴巴被捂住,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莫易——”邬齐想爬起来,又挨了一脚,肋骨剧痛。
“别伤他!”莫建军对动手的人说,“留着,以后还有用。”
面包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着驶离。邬齐趴在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指甲抠进冰冷的地面,渗出血。
别墅里一片死寂。地毯上打翻的芝士蛋糕像一摊凝固的血。邬齐的手机屏幕碎了,躺在不远处。
他挣扎着爬起来,肋骨疼得他倒吸冷气。但他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到座机前,拨了三个数字。
“我要报警,”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绑架...我男朋友被绑架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冷静地问着细节。邬齐语无伦次地说着车牌号、面包车、新疆。说到“我男朋友”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坚定地重复:“莫易,我男朋友。被他父亲绑架了。”
挂掉报警电话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这次接电话的是他父亲。
“爸,”邬齐的声音带着哭腔,“帮我...求您帮我......”
半小时后,邬家别墅灯火通明。邬齐的父母、姑姑、姑父,甚至奶奶都坐在客厅里。邬齐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角有瘀青,警察刚刚做完笔录离开。
“所以,”邬父开口,声音沉稳,“那个男孩,是你男朋友?”
邬齐抬起头,眼睛通红:“是。”
客厅里一片沉默。邬母捂住了嘴,姑父皱起眉,姑姑叹了口气。只有奶奶,那个眼神锐利的老太太,静静地看着邬齐。
“而且,”邬齐继续说,声音嘶哑,“他爸知道我们的关系。他说...说莫易摊上我是福气,等他在新疆站稳脚跟,会让莫易回来找我——要钱。”
“勒索。”邬父冷静地判断。
“我要救他。”邬齐站起来,毯子滑落,“爸,妈,奶奶...我爱他。我不能让他被那种人带走,不能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二十岁的大男孩,哭得像个孩子。
邬母走过来,抱住儿子:“好了,好了,我们想办法。”
“报警了,”姑父说,“但如果是父亲带儿子走,而且莫易成年了...法律上很难界定为绑架。”
“那就用我们的办法。”邬父站起来,走到窗边,“新疆...工程。老陈不是在新疆有项目吗?打电话问问。”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邬家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警察立案了,但正如姑父所说,父亲带成年儿子离开,没有明显暴力证据——除了邬齐身上的伤,但那是“阻拦时发生的冲突”——立案容易,追查却难。
面包车的车牌是套牌,消失在出城监控的盲区。莫建军的手机号停机了。新疆那么大,一个“工程”是什么工程?在哪里?
第三天,邬齐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莫易坐在一辆颠簸的车里,脸贴着车窗,眼神空洞。背景是荒凉的戈壁。
附言:“儿子很好,勿念。需要生活费,账号:xxxxxxxxxxx”
邬齐盯着那张照片,眼睛充血。莫易看起来没受伤,但那种眼神——像被抽走了魂。他想起莫易说起母亲时的颤抖,想起莫易颈后那些吻痕下藏着的伤痕,想起他说“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时的绝望。
“转钱。”邬齐对父亲说,“他要多少,给多少。稳住他。”
“然后呢?”邬父问。
“然后我去新疆。”邬齐说,“我要把他带回来。”
“太危险。”邬母反对。
“妈,”邬齐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如果是爸被绑走了,您会坐在家里等吗?”
邬母愣住了。客厅里再次沉默。
“让他去。”说话的是奶奶。老太太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带几个人去。邬家的孩子,不能这么没担当。”
邬父看着母亲,又看看儿子,最终点了点头:“我安排。”
第三天,邬齐坐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私人飞机。同行的有两个保镖,还有一个邬父从新疆当地找的向导——一个叫老刀的退伍军人,脸上有道疤,话不多,但眼神犀利。
飞机上,邬齐一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他放大莫易的脸,看他的眼睛,看车窗上模糊的倒影。倒影里有什么?山?荒漠?还是......
“邬少,”老刀突然开口,“照片发我,我让人分析背景。”
照片传过去后,老刀打了个电话,用的是维吾尔语。几分钟后,他抬头:“背景是G217国道,库车到独山子段。那片最近只有一个大工程——天山隧道配套的砂石场。”
邬齐的心脏狂跳起来:“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到了再说。”老刀收起手机,“那种地方,卫星地图拍不清楚,得人去找。”
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时是傍晚。一行人连夜驱车往南,开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车驶入茫茫戈壁。冬天的戈壁荒凉得可怕,枯黄的芨芨草在风里颤抖,远山覆盖着白雪。
砂石场在一片山坳里。远远就能看见扬起的尘土,听见机器的轰鸣。几排简易板房,几辆工程车,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在劳作。
邬齐让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他看到了莫建军——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正对几个工人吆喝。然后,在一个板房门口,他看到了莫易。
莫易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衣,脸被风吹得皴裂,手上也有冻疮。但他还在算,一笔一笔,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邬齐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放下望远镜,手抖得厉害。
“现在过去?”保镖问。
“不。”邬齐深吸一口气,“晚上。人少的时候。”
他们在戈壁里等到天黑。冬天的戈壁夜晚冷得刺骨,车里开了暖气,但邬齐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想起莫易只穿了件薄棉衣,想起他手上的冻疮,想起他空洞的眼神。
晚上九点,砂石场停工了。工人们回到板房,灯光陆续熄灭。只有一间板房还亮着灯——莫建军住的那间。
“行动。”老刀简短地说。
两个保镖从侧面摸过去,老刀和邬齐从正面接近。板房里传出莫建军的骂声和莫易压抑的回应。邬齐听到莫易说“账对不上”,然后是一记耳光的声音。
他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一把推开板房的门。
屋里,莫建军举着手,莫易偏着头,脸上有红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门口的邬齐。
时间凝固了一秒。
然后莫建军笑了:“哟,还真找来了。比我想的快。”
“莫易,”邬齐没理他,眼睛只看着莫易,“过来。”
莫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站起来了,朝邬齐走了一步。
“你敢!”莫建军怒吼,去抓莫易的胳膊。
这时,侧面窗户被撞开,两个保镖翻进来,瞬间制服了莫建军。老刀随后进门,反手锁上门。
“你们干什么!”莫建军挣扎着,“这是我儿子!我家事!”
邬齐走到莫易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红印:“疼吗?”
莫易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邬齐抱住他,抱得很紧,“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莫建军被按在地上,还在骂:“狗男男!恶心!我儿子就是被你这个变态带坏的!”
邬齐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他的眼神冷得像戈壁的夜风。
“听着,”邬齐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莫易不是物品,不是你的所有物。第二,你对你妻子、你儿子做的一切,法律可能治不了你,但天会收你。第三——”
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你敢再碰他一下,我就敢让你消失在这戈壁滩上,没人找得到。”
莫建军盯着他,终于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平时隐藏得很好的狠戾。
“钱...钱我不要了......”莫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走...带我儿子走......”
“他不是你儿子。”邬齐站起来,搂住莫易的肩膀,“从今天起,他姓邬。”
离开砂石场时,戈壁起了风。远处的天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邬齐把莫易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搂着他往车边走。
“账本...”莫易突然说,“账本我没算完...他贪污了工程款,那些工人......”
“我会处理。”邬齐握紧他的手,“明天就有人来处理。工人的钱一分不会少。”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莫易靠在邬齐肩上,身体还在轻微发抖。邬齐吻了吻他的头发,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车驶出戈壁,驶上公路。后视镜里,砂石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邬齐。”莫易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邬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爱你。就这么简单。”
莫易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浸湿了衣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邬齐搂紧他,“睡吧。明天就到家了。”
车在夜色里疾驰。前方是城市,是灯火,是那个有暖气和芝士蛋糕的家。
而身后,戈壁的风还在呼啸,像一场终于过去的噩梦。
一个月后,北京下了第一场春雪。
别墅的客厅里,莫易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冻疮已经好了,脸上的皴裂也褪了,只是眼神偶尔还会飘远,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邬齐坐在他身边,手指绕着他的头发。客厅里还有其他人——邬父邬母,姑姑姑父,奶奶,甚至邬念也在。
“所以,”邬父放下茶杯,“事情都处理完了。莫建军涉嫌贪污工程款,已经立案。那些工人的工资,公司补发了。”
莫易点点头,轻声说:“谢谢叔叔。”
“一家人,不说谢。”邬母温和地说,递过来一碟点心,“小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谁再来找你麻烦,我们都在。”
莫易的眼睛红了。他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视线。
邬念跑过来,爬上沙发挤在两人中间:“莫易哥哥,你以后不走了吧?”
“不走了。”莫易摸摸她的头。
“那就好。”邬念认真地说,“哥哥天天哭,烦死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莫易感觉到邬齐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雪静静地下。屋内,暖气充足,茶香袅袅。
那场戈壁的风暴已经过去。留下的,是冻疮愈合后的新皮,是银行卡里不再有勒索的短信,是深夜惊醒时身边总会有的拥抱。
还有那句“我爱你”,和那句“一家人”。
也许伤口还会疼,噩梦还会来。但至少现在,莫易知道,无论戈壁多远,风多大,总会有人穿越荒原来找他。
总会有人,握紧他的手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