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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瓷片边缘的月光 ...

  •   心态确实好了一点。至少莫易现在能完整地吃完一顿饭,能对着邬念拼的乐高露出真正的微笑,能在心理医生面前说出“我昨天睡了五小时”这样算得上进步的话。
      但魂还在别处飘着。
      洗澡时,他会盯着浴室瓷砖的缝隙发呆,水流过脖颈的感觉突然变成绳子的触感。切水果时,刀刃的反光里会闪过母亲最后那张照片上平静的脸,甚至他会听见莫建军的声音:“她活该。”
      但“在这儿”的重量,一天比一天沉。
      六月底的一个深夜,北京下了场悄无声息的雨。莫易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没惊醒邬齐。他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像眼泪,像血痕。
      母亲最后那封信里的字句,突然在脑海里一字一句亮起来,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
      我原谅不了自己。永远原谅不了。
      然后重叠上莫建军的声音:“她就是个婊子...她自杀是因为没脸见人...”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撕扯,最后混成一种尖啸。莫易捂住耳朵,但那尖啸是从内部传来的,捂不住。
      他转身看着床上熟睡的邬齐。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张俊俏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这个人在戈壁滩找到他,把他从沙尘和绝望里挖出来,用体温一点一点捂热他冻僵的身体和心脏。这个人的家庭接纳了他,给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个人说“我爱你”,说“永远”,说“我在”。
      可莫易看着那张安睡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灵魂累,累到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累到呼吸都成了负担。
      他想,如果我现在从这扇窗跳下去,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邬齐会哭,会难过,但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会遇到更好的人,没有这么破碎,没有这么多破事,能给他完整的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收拾他碎了一地的灵魂。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也平静得可怕。莫易甚至估算了一下高度——三层楼,大概率死不了,可能残废。那更糟。得更高一点,或者换个方式。
      他轻轻走出卧室,下楼。厨房的刀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最薄的那把水果刀,指尖抚过锋利的刃。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在做什么?”
      邬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莫易手一抖,刀“哐当”掉在料理台上。他转过身,看见邬齐穿着睡衣站在那里,头发凌乱,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睡不着,”莫易说,声音很平,“想喝点水。”
      邬齐走过来,没看那把刀,只是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他。莫易接过,小口喝。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得胃一缩。
      “做噩梦了?”邬齐问,手轻轻搭在他背上。
      “没有。”莫易放下水瓶,“就是醒了。”
      两人在昏暗的厨房里站着,只有冰箱运作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苍白的条纹。
      “莫易。”邬齐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觉得累,我们可以去旅行。去哪儿都行,西藏,云南,或者回希腊。就我们俩,待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
      莫易没说话。他盯着料理台上那把刀,刀刃反射着月光,像一道小小的、冰冷的闪电。
      “邬齐,”他轻声说,“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多久?”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邬齐的手从他背上滑落,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莫易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莫易...”邬齐的声音在发抖,“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莫易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认真的。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对我,对你,是不是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邬齐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你管这叫解脱?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想过我怎么办吗?”
      “你会好好的。”莫易平静地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没有我这么麻烦,没有我这么多——”
      “闭嘴!”邬齐吼出来,眼睛瞬间红了,“莫易,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莫易看着他。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看着那张总是对他微笑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看着这个天之骄子,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没有更好的人。”邬齐的声音嘶哑,“只有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有你。你麻烦?我乐意!你破碎?我一片一片把你拼起来!你想死?那你先杀了我,因为如果你死了,我活着也跟死了没区别!”
      眼泪从邬齐眼里滚下来,砸在莫易手背上,滚烫的。
      “你妈走了,你难过吗?”邬齐哭着问,“你想她吗?那如果我走了,你难过吗?你会想我吗?”
      莫易的眼泪也掉下来。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没有母亲的清晨和深夜,想起心里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空洞。
      “我会。”他哑声说。
      “那就别让我经历那种痛苦。”邬齐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莫易,我求你了,别走。留下来,为我留下来。就算是为了我,行吗?”
      莫易在他怀里颤抖。他能感觉到邬齐的心跳,急促的,慌乱的,像受惊的鸟。他能闻到邬齐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眼泪,他滚烫的、绝望的爱。
      “可是我很累...”莫易哭着说,“邬齐,我真的好累...每一天,每一秒,脑子里都是那些话,那些画面...我妈的笑,我爸的声音...我受不了了...”
      “那就分给我。”邬齐吻他的头发,吻他的眼泪,“把你的累分给我,把你的痛苦分给我。我跟你一起扛,好不好?”
      “你扛不动...”
      “我扛得动。”邬齐捧住他的脸,在泪眼朦胧中对视,“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就有无限的力量。但你不在,我就什么都不是。莫易,你听明白了吗?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力量来源。你活着,我才能活。”
      这话太沉重,太重了。莫易想推开,想说“别把这么重的责任压给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邬齐的眼神太真诚,太绝望,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而他自己,就是那根浮木。
      “如果我最后还是撑不住呢?”莫易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我就陪你一起撑不住。”邬齐说,“但别死。求你了,别死。我们可以一起不好,一起破碎,一起每天哭,一起做噩梦...但别死。活着,至少我们还能拥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厨房的钟滴答走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相拥而泣的两个人身上。
      莫易靠在邬齐肩上,眼泪浸湿了睡衣。他想,也许邬齐说得对。也许活着,哪怕痛苦地活着,至少还有拥抱,还有体温,还有人说“我爱你”。
      而死亡,只有冰冷的永恒。
      “那把刀...”他哑声说。
      邬齐松开他,走到料理台边,拿起那把水果刀。他没扔掉,而是递到莫易面前。
      “如果你真的想,”邬齐说,手在抖,“我可以帮你。但你先杀了我。因为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走。”
      莫易看着那把刀,看着邬齐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双哭红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刀,而是握住了邬齐的手腕,把刀拿开,轻轻放在料理台上。
      “我不死了。”莫易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至少今天不死了。”
      邬齐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抱住莫易,这次哭出了声,像个孩子,委屈的,后怕的,释然的。
      “谢谢你...”邬齐哽咽着说,“谢谢你留下来...”
      莫易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完全露出来,清辉洒满厨房。
      他们就这样站在月光里,哭了很久。哭母亲的死,哭戈壁的风,哭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和依然艰难的未来。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活着,呼吸着,拥抱着。
      刀在料理台上,月光在刀刃上反射出冷光。
      但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放弃的选择。
      而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温热,颤抖,但握得很紧。
      紧得像两个在悬崖边互相拉扯的人,谁也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就是万丈深渊。
      但至少,他们还在拉扯。
      至少,今夜无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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