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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丈岭的竹子与旧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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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莫易的诊断证明上写着“重度抑郁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邬齐的申请理由则简化为“家人需陪护”。系主任看着两人——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游离,一个眼下乌青却神色坚定——叹了口气,签了字。
“一年,”系主任说,“就一年。回来要补课的。”
“谢谢老师。”邬齐鞠躬,手紧紧牵着莫易的。
出发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邬齐开一辆越野车,后备箱塞满行李:衣物、药品、莫易的心理诊疗记录、还有那本铁皮盒子里的日记。莫易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中国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
“第一站去哪?”邬齐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随便。”莫易说,眼睛盯着地图上某个点,“你定吧。”
他们真的走遍了半个中国。
春天在江南,住水乡的老宅,听雨打芭蕉。莫易会坐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看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水花。邬齐陪着他,有时画画,有时只是握着他的手。夜里,莫易还是会惊醒,但江南的雨声温柔,能稍微掩盖住脑子里那些尖锐的噪音。
夏天去西北,穿越戈壁和沙漠。再次看到相似的荒凉景色时,莫易浑身发抖,邬齐立刻调转车头离开。他们在青海湖边住下,湖水蓝得不真实,油菜花田金黄蔓延。莫易坐在湖边,看着水天一线,突然说:“我妈说过想来看青海湖。”
邬齐从背后抱住他:“她看到了。通过你的眼睛。”
秋天入川藏,山路蜿蜒,雪山巍峨。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莫易高原反应严重,头疼欲裂,呕吐不止。邬齐整夜守着他,用湿毛巾敷他额头,喂他喝葡萄糖水。凌晨,莫易缓过来,看着邬齐通红的眼睛,轻声说:“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不许道歉。”邬齐吻他冰凉的额头,“永远不许为活着道歉。”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莫易站在敦煌的月牙泉边,身后是漫漫黄沙;邬齐在泸沽湖的猪槽船上笑,阳光洒满肩头;两人在色达佛学院的红房子前合影,经幡在风中翻飞。照片里的莫易有时会笑,但笑容总像隔着一层玻璃,达不到眼底。
晚上在旅馆,邬齐整理照片时会说:“这张好看,你笑了。”
莫易凑过来看,然后说:“嗯。”
只是“嗯”。没有“真的吗”,没有“我看看”,没有更多的话。他的灵魂好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戈壁滩的板房里,无论走多远,都带不回来。
邬齐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些美景、那些旅途、那些刻意营造的“岁月静好”,都是徒劳。莫易心里的那座坟,不是换几个地方就能绕开的。它就在那儿,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个噩梦里,在莫易偶尔飘远的眼神里。
但他还是继续规划路线,继续订旅馆,继续在莫易半夜惊醒时抱住他说“我在”。因为除了这些,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像抱着一块逐渐融化的冰,明知道捂不热,却不敢松手——松手,冰就碎了。
冬天,他们一路南下。在云南腾冲的温泉旅馆里,莫易泡在热汤中,看着夜空中的星,突然说:“邬齐,我们回去吧。”
“回北京?”
“不。”莫易转过头,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回我妈的家乡。百丈岭。”
邬齐怔住了。这是莫易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某个地方——一个与创伤直接相关的地方。
“你确定?”邬齐轻声问。
“嗯。”莫易闭上眼睛,让温泉水淹没下巴,“该去了。”
百丈岭在浙西的深山里。车开过蜿蜒的盘山公路,竹林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润。导航在某个路口失效了,他们问路,村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指路:“往里走,看见老樟树就往右。”
老樟树真的很大,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个土地庙,香火稀疏。向右拐,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旁是夯土的旧屋,有些已经倒塌,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
莫易的外婆家是村尾的一栋二层木楼。瓦片残缺,木窗斑驳,门锁锈死了。邬齐找来村干部,说明来意——莫易是李秀兰的儿子,回来看看。
老支书是个精瘦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盯着莫易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像,真像秀兰。眼睛特别像。”
他拿来钥匙,生锈的锁芯“咔哒”一声弹开。门推开时,灰尘簌簌落下,光线照进昏暗的堂屋。
屋里还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的年画已经褪色成淡黄。楼梯吱呀作响,楼上两间卧室,一间是外公外婆的,一间是母亲的。
莫易站在母亲房间门口,许久没动。邬齐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我自己进去。”莫易说。
邬齐点头,退到楼梯口。他看着莫易走进那间布满灰尘的房间,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房间里有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盖着塑料布,掀开后,下面压着几本旧书,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
莫易拿起那叠信。信封已经发黄,字迹是母亲的,收件地址是北京——是她当年写给外婆的信。橡皮筋一碰就断了,信纸散落开来。
他坐在积满灰尘的床沿上,开始读。
1985年
妈,我到北京了。学校好大,同学都穿得好看。我有点想家,想百丈岭的竹子。但我会努力的,我要留在这里,过不一样的生活。
1998年
妈,我结婚了。他叫莫建军,北京人,有正式工作。对我挺好,就是脾气有点急。您别担心,我会幸福的。
2002年
妈,小易出生了。六斤八两,很健康。眼睛像我,您看见一定喜欢。等孩子大点,我带他回去看您。
2010年
妈,我最近有点累。建军他...算了,不说这些。小易很乖,成绩也好,这是我最大的安慰。
2009年
妈,我想回家。就住几天,什么都不想。可以吗?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只有短短几行:
妈,我可能回不去了。别怪我。告诉小易,妈妈爱他,永远爱他。
信纸从莫易手中滑落,飘到积灰的地板上。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楼梯传来脚步声,邬齐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一直想回来。”莫易哽咽着说,“一直想...可她回不来了...”
“她现在回来了。”邬齐轻声说,“通过你,她回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打扫了老屋。擦掉灰尘,扫净蛛网,打开所有窗户。山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味。
老支书送来一些米和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秀兰小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回忆,“可野了。爬竹子掏鸟窝,下河摸鱼,男孩都比不过她。后来考上大学,走出去了,我们都替她高兴。”
“她后来...很少回来?”邬齐问。
“结婚后回来过两次,带着小易——就是你吧?”老支书看着莫易,“那时候你才三四岁,怕生,躲在她身后。后来...后来就没回来了。她妈,就是你外婆,十年前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说秀兰怎么不回来看看。”
莫易低着头,手指抠着木凳上的纹路。
“这房子本来要塌了,”老支书继续说,“村里想拆了做宅基地。但你妈...走之前,寄了一笔钱回来,说留着修房子。所以我们只是简单加固了下,没动里面的东西。”
莫易猛地抬头:“我妈寄钱回来?”
“是啊,两万块。汇款单上附言写:给百丈岭老屋修缮用。我们还奇怪,她怎么突然...”
邬齐握紧了莫易的手。两人都明白了——那是母亲最后那笔钱,本来可能是留给莫易的,但她选择寄回了家乡。
像是在完成某种归根的仪式。
傍晚,他们在老屋的灶台生了火,煮了简单的粥。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莫易脸上跳跃。他安静地喝粥,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明。
饭后,他们坐在屋后的竹林边。月光很好,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邬齐。”莫易开口。
“嗯。”
“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好。”
“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我陪你。”
莫易转头看他:“你的学业...”
“不重要。”邬齐握住他的手,“你最重要。”
沉默了一会儿,莫易轻声说:“这一年,谢谢你。”
“不用谢。”
“但我还是...”莫易的声音低下去,“还是会想起那些事。戈壁滩,我妈,那些话...它们就像长在我脑子里,拔不掉。”
“那就让它们长着。”邬齐说,“我们不拔了。就让它们长着,我们学着和它们共存。像这片竹林里的竹子,有老竹,有新竹,有被虫蛀的,有被风吹歪的——但都活着,都在这片土地里站着。”
莫易看着他,月光下,邬齐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的夜空。
“邬齐,”莫易说,“如果我永远都好不了呢?”
“那就永远不好。”邬齐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陪你永远不好。我们在百丈岭盖个小房子,种点菜,养只狗。你难受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竹林里,什么都不说。你哭的时候,我就抱着你。你笑的时候...你笑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眼泪从莫易眼里滚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疼痛和温暖的液体。
“你傻不傻。”他哑声说。
“为你傻,乐意。”邬齐吻掉他的眼泪。
夜风吹过竹林,万叶千声。远处有狗吠,有蛙鸣,有山溪潺潺。
在这个母亲长大的村庄里,在这个她最终选择“回来”的地方,莫易第一次感觉到,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不是消失了,是这座山,这片竹林,这栋老屋,还有身边这个人,一起帮他托住了那份重量。
也许有一天,他能学会与那些记忆和平共处。
也许有一天,他能像母亲期待的那样,真正地活着,而不是仅仅呼吸。
也许。
但至少今夜,在百丈岭的月光下,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还能听见竹林如海涛般的声响,还能想起母亲少女时在这里奔跑的模样。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再坚持一天,再一天,再一天。
直到那些“再一天”,连成完整的余生。
而邬齐会一直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伤痕累累的雀。
不离,不弃。
直到竹林老去,青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