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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山弟子首战大捷! ...

  •   周一,虹沪大学,卫桐的办公室。

      窗外的梧桐树叶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人体最复杂的神经元网络,切割着灰白色的天。

      卫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一卷大二学生的随堂小测。应用物理学副教授已经在某位可怜同学的计算大题上停留了二十分钟,手里的红笔却迟迟给不出一个公允的分数。

      发?不发?发?不发?

      卫桐的视线聚焦在桌角那部正在充电的黑色手机上。屏幕是息屏状态,但只要轻轻一点,它就会亮起,露出那个已经编辑好的对话框。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侄子卫阙声说的每句话都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真的可以就这么简单吗?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约他吃饭?不需要论证为什么选这家餐厅?更不需要提前准备预选方案,以防他不喜欢淮扬菜?

      卫桐深吸一口气,感觉又回到了当年博士答辩的讲台上。他拿起手机,解锁,手指悬停在绿色的发送键上。

      如果不发,一切照旧。如果发了,可能是开始,也可能是结束。

      “…………”

      “咻——”

      发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卫桐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它是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一秒、两秒、三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嗡。”

      手机的震动让卫桐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长方形的黑盒子。

      怎么这么快?是被拒绝了吗?一定是觉得我太唐突了吧?不想看,好后悔,时光能不能重来啊?这该死的物理法则。

      可……他那么温柔,万一……呢……

      犹豫再三,他僵硬又颤抖地把手机翻过来。

      卫桐:【学校南门新开的淮扬菜好像不错,有空一起去尝尝吗?】

      常星:【好啊。什么时候?[笑脸]】

      “……”

      没有拒绝,没有质疑,还多了一个语气助词和可爱的笑脸。卫桐差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叫出声来。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像气泡一样在血管里炸开,让他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天啊天啊天啊!他问我什么时候!

      怎么回复他?今晚?会不会太急切了?明晚?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周末?那样等待的时间太长。

      卫桐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拨通卫阙声的号码求救,但在手指触碰到通讯录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自己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能总是麻烦侄子。

      卫桐:【今晚五点半,可以吗?】

      常星:【完全没问题,下班见!】

      这就……成了?

      前后不过三分钟的对话,却耗尽了卫桐这一天全部的能量。他瘫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成了!真的成了!

      他小小地“呜呼!”了一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重新判卷。因为心情好,甚至给计算题写满两页纸但通篇全错的学生一分额外的同情分。

      剩下的卷子不到半小时全部判完。三点十五分,他看了一眼手表,打开尚未完成的教案。

      三点半,他又看了一眼,教案只字未动。

      四点。

      这种坐立难安的状态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平日里最能静心的物理公式,此刻全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希腊文乱码。

      不行,完全看不进去。

      卫桐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钥匙、手机和挂在衣架上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到达餐厅时才四点二十。

      这家店新开不过半个月,卫阙声已经和陆辰野品鉴过了,他说味道还不错。卫桐第一次来。装修风格整体偏向新中式,木质的格栅,暖黄色的灯笼。因为还没到饭点,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的服务员正在给盘子里添薄荷糖。

      “先生,您好,真抱歉,我们还没营业。”

      “我知道,是我来早了。”卫桐有些局促地说,“请问可以在店里等吗?”

      “当然可以,您几位。”

      卫桐磕巴了一下,“……两、两位。”

      “您这边请。”

      他被引到一个靠窗的卡座。这个位置很好,有一株高大的天堂鸟盆栽作为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能看到窗外街道的景象。

      卫桐坐下,服务员倒了一杯苦荞茶。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稍微缓解了一些。

      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意识到自己实在过于期待,今年三十八周岁的大学副教授又一次红了脸。

      等待是如此漫长。他数完了桌布上的纹路,又开始调整筷子和勺子的角度。担心衬衫的领口不够平整,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又觉得发型不够好,反复折返了三次。

      眼镜擦了六遍,终于没有除了刷手机以外的任何事可做了,但他拿起手机就会对着常星发来的消息傻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他最后一次起身,从书报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杂志。

      一本关于服装设计的时尚杂志。卫桐打开它,竖在面前,试图用阅读来构筑一道临时防线。

      终于,五点二十二分,卫桐透过窗户看到马路对面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过了两分钟,门口的风铃响了。

      卫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贴进杂志里。透过纸页的边缘,他用余光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

      米色的长风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马甲和同色的衬衫,常星的穿着打扮总是很干净,像初秋晴朗无云的天空。他手里提着一个皮包,目光温和地扫视着大堂,很快就锁定了这边。

      被看到了。卫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他死死抓着杂志,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镇定,卫桐,镇定。你是在看书,你很从从容容,你很游刃有余。

      “卫教授,等很久了吗?”

      常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卫桐猛地抬起头,“啊……常、常老师,你来了。”他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干涩,“没有没有,我……我其实也刚到,随便看看书。”

      他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不小心磕到了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常星伸手虚扶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没事,您坐,是我来晚了。”常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卫桐手里的杂志上,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这本杂志……挺特别的。”

      “嗯?哦,是……还可以。”卫桐胡乱地点头,试图展现出一种随意的松弛感,“随便看看。”

      常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脱掉风衣,他伸手点了点杂志的封面。

      “卫教授,拿反了。”

      卫桐愣住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杂志,内页上的金发女郎如此美丽,只不过是头朝下、脚朝上。

      那一刻,卫桐觉得如果地板上裂开一条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顺手再把缝给焊死。

      太丢人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杂志收起来,动作大到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杯。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更像是着了火。

      “抱、抱歉……我没注意……”

      完了完了,什么成熟稳重的学术精英,他现在是个连书都拿倒了的跳梁小丑。

      “我也经常这样。”常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没有一丝嘲笑,只有温和地安抚,“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拿着手机到处找手机。这说明卫教授思考得很专注。”

      他在给他一个台阶。而且给得这么平整,这么温柔。

      卫桐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一眼常星,又迅速垂下。对方正拿起茶壶给自己冷掉的茶杯添水,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的尴尬根本不存在。

      “……谢谢。”卫桐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接过茶杯,感受着那股重新注入的热度。

      常星点了菜,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来。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还有一盘清炒芦蒿,都是清淡的口味,没有什么攻击性。

      “那我们开吃吧,卫教授。”常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谢谢您邀请我。”

      “……嗯。”

      常星的吃相很斯文,但并不拘谨。作为辅导员,他似乎很擅长填补沉默的空隙,从淮扬菜的味道聊到学校食堂的新菜单,再聊到最近的天气。卫桐只是机械地应着,“嗯”、“是”、“还好”。

      直到常星的目光落在了座位旁边那株天堂鸟上。

      “这株鹤望兰长得真好。”常星感叹道,“叶片宽大油亮,看来店主很懂行,湿度控制得不错。”

      听到这个话题,卫桐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顺着常星的目光看去,眼神里闪躲的怯意消散了一些。

      “不仅是湿度。”卫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而笃定,“你看它的叶柄基部,有一点微微的紫红色,这是光照充足的表现。鹤望兰虽然耐阴,但如果长期缺光,叶柄会徒长,变得细弱。这家店的采光设计,尤其是这几盏补光灯的位置,非常符合植物的需求。”

      说完这一长串,卫桐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开启了讲课模式。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抱歉……职业病。”

      “不,很有趣,卫教授对园艺的见解很独特,就像是给植物把脉一样,每次都能让我学到新东西。”常星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兴趣,“不比您,我搞这些花花草草更多是凭经验和感觉,办公室的吊兰养到现在,唯一的秘诀就是别浇自来水。”

      “把脉……吗?”卫桐咀嚼着这个词,也露出一抹笑容,“可以这么说。万物皆有理,植物的生长本质上也是能量的转换和物质的循环。”

      “那……像我们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也是一种能量转换吗?”

      卫桐怔住了。

      “什么……?”他看向常星,看着那双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

      “……也许是吧。”卫桐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扣起茶杯的边缘,“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要对抗熵增,维持秩序。但有时候……无序的、随机地碰撞,反而更能产生新的……稳态。”

      “哈哈哈。”常星笑了。

      “虽然听不太懂,但总觉得很厉害。”他拿起公筷,给卫桐夹了一块狮子头,“那为了这种‘新的稳态’,多吃点肉补充补充能量吧,卫教授,您有点太瘦了。”

      “……我没有。”卫桐的脸又热了一下,“是你……”

      是你太匀称,太挺拔,能在艺术学院举办的植物主题展览会上,轻松抱起因低血糖而倒下的他。

      “植物比人简单,给它什么,它就反馈什么。不会撒谎,也不会……让人猜。”

      “是啊。”常星附和道,也不知听没听懂卫桐话外的意思,“跟植物打交道确实让人安心,跟卫教授打交道也是如此。”

      我?安心?

      卫桐瞪大镜片后的眼睛,睫毛轻颤。常星,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此刻正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向自己这块阴暗角落里的苔藓。

      卫阙声的“敲壳理论”是对的,只不过被敲的人是自己。

      ……

      晚餐在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结束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二人并肩走出餐厅,深秋的晚风有些凉,常星把风衣领子竖了起来,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吃得很开心。”常星看向矮他半个头还多的卫桐,“劳烦您破费了,卫教授。”

      “……不客气。”卫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紧紧捏着刚才抢着付款的小票。他想说点什么的,比如“下次还能再约吗”,或者“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笨拙的沉默。

      就这样结束了吗?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他又要回到那个只有书本和公式的冰冷世界里。

      “对了。”常星停下离开的脚步。

      “这周末,植物园有个菊花展。听说有很多珍稀品种,好像还有……那叫什么来着?‘墨菊’?”常星的声音混在风里,却清晰地钻进了卫桐的耳朵,“我刚入园艺坑不久,对这些还不太懂,怕去了也是看个热闹。如果有专家能陪同讲解一下……不知道卫教授有没有空?”

      “我有!”

      这两个字几乎未经大脑审核就冲出了喉咙,快得连卫桐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热度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常星的眼睛弯了弯。他经常笑,所以在笑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令人愉悦的纹路。

      “好。那周六上午九点,您把地址发给我,到时候我去接您?”

      “不用,我……”卫桐刚想说我自己可以坐地铁去,但看着常星的眼睛,他心一动,鼓起勇气改了口,“好,麻烦你了,我一会儿发给你。”

      “不麻烦,谢谢您肯抽出时间陪我才是。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周六见。”

      常星挥了挥手,转身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而卫桐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米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下,卫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织锦沙发上。他掏出手机,点开日历,翻到周六那一天。

      九点,植物园。

      和常星。

      他今年三十八岁了,上次心动还是十八年前,他卑微地暗恋一位大学学长。他的心死开始于学长说他“恶心”,接着春去秋来十八载,他麻木地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是一潭毫无希望可言的死水。

      现如今他坐在这里,感觉一种陌生到让他有些恐慌的情绪在五脏六腑里沸腾。他需要找个人说话,找个活人,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做梦——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哟,小叔。”卫阙声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背景里有那种很轻的、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大概又是在陆辰野家里,“怎么样啊?三千字申请书一字不漏地念完了吗?”

      “听你的,没有念。”卫桐握着手机,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我们去吃了淮扬菜,还聊了盆景。”

      “嗯哼?然后呢?”

      卫桐的声音透着笑意,“然后他邀请我……周六去看菊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口哨。

      “可以啊卫教授!啊!不过也是我教得好啦!”卫阙声的语气瞬间从调侃变成了兴奋,“这绝对有戏!要是他对你没意思,吃完饭就该说‘有机会下次再约’然后消失了,谁还会主动约周末啊?还是菊展这种听起来就很……嗯,很适合你们这些文化人的活动。”

      卫桐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但他没有反驳。

      “……谢谢你,阙声。”

      “哎呀,咱俩谁跟谁啊,少客气。”

      “真的谢谢你,鼓励我‘敲壳’,劝我别发申请书。”卫桐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有些失焦,“如果没有你,大概也就没有周六的……了。”

      卫阙声得意地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等等啊,我亲爱的小叔叔,周六你打算穿什么去?”

      卫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六年的灯芯绒衬衫,又看了看玄关挂着的那件磨损得有点起球的呢子外套。

      “就……平时的衣服?”

      “我就知道!”卫阙声发出一声惨叫,“不行!绝对不行!这可是第一次正式约会,怎么能穿得像个老古董呢?你要让他眼前一亮!要让他知道卫教授也是有成熟的男性魅力的!”

      “可是……”

      “没有可是!”卫阙声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明天!啊不行,明天我有拍摄。那周三!周三你有课吗?没课是吧?抽出一天时间,我带你去买衣服。必须把你那个衣柜彻底换血,我对象家的裁缝店虽然要预约,但买成衣还是来得及的。听我的,别省钱,这时候省钱就是增加失败的几率!”

      卫桐本能地想要拒绝,他适应了灰暗的色彩,光鲜亮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只会让他觉得浑身难受。可他想起了常星在路灯下的那个眼神——那个期待的、温柔的眼神。

      如果不改变……如果一直是这样阴沉乏味的自己……真的配得上那样的光吗?

      “……好。”卫桐闭上眼睛,下定决心,“全都听你的……卫大师!”

      挂断电话后,卫桐依然坐在沙发上。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顶开了那些覆盖在他身上多年的厚重尘土。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流如织,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瘦削、阴沉、疲惫,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微笑的男人。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玻璃上的倒影。

      仿佛在和新生的自己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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