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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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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幸福就像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泡沫,轻轻一戳,就碎了。
期中考试前夕,沈西音照例去给魏辞送笔记。
她刚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真是小瞧你这个兔崽子了!竟然敢瞒着老子做这事?”
那是沈父的声音,粗暴、愤怒,带着醉酒后的歇斯底里。
沈西音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躲在拐角的阴影里。
“钱呢?那五万块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偷的?还是你让她卖身换的?”沈父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推搡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跟你没关系。”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冷冷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魏辞。
沈西音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探出头,看见魏辞被沈父堵在巷子里。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围在旁边,手里拿着棍棒,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沈父手里抓着那个已经被压扁的金属糖盒,那是魏辞最宝贝的东西。
“跟我没关系?你睡了我闺女,还敢说跟我没关系?”沈父狞笑着,把那个糖盒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老子养她这么大,就是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你倒好,半路截胡?五万块就想把人骗走?做梦!”
魏辞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沈父,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他撕碎。
但他没有动。
他在忍。
为了沈西音,他在忍。
“你想怎么样?”魏辞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怎么样?”沈父吐了一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再拿三万块钱来!否则,我就去学校闹!告诉你们老师,告诉你们校长,你魏辞勾引我闺女,是个□□犯!我看你还能不能在学校待下去!还能不能考那个什么狗屁大学!”
“你无耻!”魏辞怒吼一声,猛地冲了上去。
但他还没碰到沈父,就被旁边的几个混混按住了。
“哟,还想动手?”其中一个混混一棍子打在魏辞的背上。
魏辞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依然昂着头,眼神凶狠得吓人。
“我警告你,别动她。”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杀了你!”
“杀我?哈哈哈!你来啊!你有那个胆子吗?”沈父嚣张地大笑起来,蹲下身,拍了拍魏辞的脸,“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琢磨什么。你想带她去北京?想远走高飞?想得美!老子养她这么大,她走了谁养我?她是我的摇钱树,就得给我烂在南城,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三万块,少一分都不行!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沈父说完,带着那一帮人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魏辞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砸在那个被踩扁的糖盒上。
他慢慢地伸出手,捡起那个糖盒。
铁盒已经严重变形,盖子再也合不上了。里面的薄荷糖洒了一地,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就像他的尊严,被狠狠地践踏在脚底。
沈西音站在阴影里,捂着嘴,无声地痛哭。
她全听见了。
原来,那个所谓的“奇迹”,那个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五万块钱,竟然成了魏辞新的枷锁。
原来,她的父亲竟然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不仅想卖了她,还想吸干魏辞的血。
她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孤独颤抖的少年,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是他的累赘。
她是他的灾难。
如果没有她,他本来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他可以考上大学,可以成为建筑师,可以住在有落地窗的大房子里,谈着他的斯坦威钢琴。
可是现在,他却被她拖进了这个无底的泥潭,怎么挣扎都出不去。
魏辞把那个废掉的糖盒塞进口袋,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坚定。
他没有哭,也没有崩溃。他只是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巷子。
他要去筹钱。
哪怕是再去卖命,再去流血,他也要凑齐这三万块。
因为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北京。
沈西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流干了,眼神却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那种坚定里,透着一种决绝的凄凉。
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既然是她的命,那就让她自己来背。
她擦干眼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没有追上去找魏辞,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路。
回到那个充满了酒气和恶臭的筒子楼,沈西音平静地打开了门。
沈父正坐在沙发上数钱,看见她回来,冷笑了一声:“哟,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跟那个野小子私奔了呢。”
沈西音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径直走到厨房,那是这个家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
她在砧板前站定,目光落在上面那把生锈的菜刀上。
刀刃虽然钝了,但依然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她原本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转身,提着刀,一步一步地走向客厅。
“爸。”
她叫了一声。
沈父抬起头,正想骂几句,却在看见她手里的刀时,瞬间僵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把钱还给他。”
沈西音的声音很轻,很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那五万块,还有你刚才敲诈他的三万块。别找他麻烦。”
“你疯了?你敢拿刀对着老子?”沈父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我是你爹!你这是大逆不道!”
“爹?”
沈西音笑了。那笑容凄艳而绝望,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彼岸花。
“你配吗?”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刀尖直指沈父的鼻尖。
“你把我卖给债主的时候,想过是我爹吗?你拿我去威胁魏辞的时候,想过是我爹吗?”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告诉你,我不怕死。你要是再敢动他一下,再敢找他要钱,我就死给你看!”
她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个银色的圆环项链就在刀刃之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只要我死了,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背上逼死女儿的罪名!到时候,看谁还敢借钱给你!”
沈父被她的眼神吓到了。
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眼神。她是认真的。
这个平时唯唯诺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儿,竟然真的敢为了那个野小子去死。
“别……别冲动!”沈父慌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有话好好说!把刀放下!”
“答应我!”沈西音厉声喝道,刀刃在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
“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不找他了!我不找他要钱了!”沈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你别死!你死了谁给我养老送终啊!”
沈西音并没有放下刀。
她冷冷地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却又毁了她人生的男人。
“记住你的话。如果让我知道你再去找他,这把刀,下一次割破的,就是我的大动脉。”
说完,她慢慢地后退,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她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赢了。
用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暂时逼退了那个恶魔。
可是,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留在这个家里,这种噩梦就不会结束。
她必须离开。
必须带着魏辞,一起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那一晚,沈西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魏辞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树林,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魏辞握着她的手,指着前方说:“看,那是北京。”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一片金色的光芒。
而在那片光芒的尽头,没有赌鬼父亲,没有债主,没有伤痕和眼泪。
只有他和她。
还有那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约定。
可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只有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脖颈上那道隐隐作痛的新伤。
那是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勋章。
也是在这个绝望的深渊里,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