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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决裂 ...

  •   那一夜之后,沈西音觉得自己死了一次。

      死去的,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影子;活下来的,是一个手里握过刀、脖子上横着血痕的疯子。

      清晨的光线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费力地割开了筒子楼沉闷的黑暗。

      沈西音醒来的时候,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前,看见那道红色的血痕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警戒线。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客厅的茶几上留着半瓶敞着口的劣质白酒,和满地的烟蒂。昨晚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真的震慑住了他,至少暂时,他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躲了出去。

      沈西音没有去管那些狼藉。

      她平静地洗漱,换上校服,特意把领口竖了起来,遮住了那道伤痕和那条银色的项链。

      那是魏辞给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现在的命。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里夹杂着深秋特有的肃杀。沈西音紧了紧书包带子,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要去见魏辞。

      哪怕是用这副残破的躯壳,她也要去见他。

      来到学校,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魏辞的位置是空的。

      沈西音的心并没有慌乱。她知道他会来,就像知道太阳一定会升起。

      果然,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秒,魏辞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后门口。

      他看起来很糟糕。

      虽然换了一件干净的黑卫衣,戴着帽子,但这依然掩盖不了他身上的那种虚弱和戾气。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迈一步似乎都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左侧的眼角贴着一块纱布,嘴角的淤青还在渗血,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沈西音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他那一身伤给堵住了。

      魏辞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上,“哐当”一声拉开椅子,把自己重重地摔了进去。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沈西音坐在前排,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断了两根肋骨的人,在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呼吸。

      一整节早自习,沈西音都在关注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书上的单词一个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全是昨晚巷子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和那个被踩扁的糖盒。

      他是为了她。

      这满身的伤,这摇摇欲坠的身体,都是为了她。

      下课铃一响,沈西音就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她今早特意熬的红枣小米粥。那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走到魏辞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魏辞动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原本冷厉戒备的眼神瞬间软化了下来,却又很快涌上一层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竖起的衣领上。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沈西音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眼角的纱布,眼眶酸涩,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救不了她,也救不了魏辞。

      “喝点粥。”

      她把保温杯放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

      魏辞看着那个粉色的杯子,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

      这只小耗子,好像变了。

      以前的她,这种时候早就哭成泪人了,会惊慌失措,会瑟瑟发抖。可现在的她,虽然依旧瘦弱,依旧安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像冰一样坚硬的东西。

      “我不饿。”魏辞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喝。”

      沈西音只说了一个字。

      她拧开盖子,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就在他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不喝,她就能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魏辞:“……”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微微皱眉。但他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个杯子。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

      他喝了几口,实在是没胃口,又放下了。

      “魏辞。”

      沈西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钱的事,你别管了。”

      魏辞的手猛地一紧,保温杯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说什么?”

      “我说,剩下的三万块,还有之前的五万块,我自己会想办法。”沈西音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你不用再去……去那种地方了。”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魏辞气极反笑,压低了声音吼道,“你去卖肾还是去卖血?沈西音,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老子说了这事归我管,你只要……”

      “我已经解决了。”

      沈西音打断了他。

      她伸出手,缓缓地拉下了竖起的衣领。

      那道细长而鲜红的刀痕,横亘在那个银色的圆环项链之上,触目惊心。

      魏辞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伤,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那种无法言喻的震惊、心痛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谁干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是不是那个畜生?老子杀了他!”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坐下!”

      沈西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

      “是我自己。”

      她看着魏辞,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碎,“我拿着刀,架在脖子上。我告诉他,如果再敢找你要钱,我就死给他看。”

      魏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孩,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决绝的伤口,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揉捏,碾碎。

      疼。

      真他妈疼。

      比断了肋骨还疼。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你疯了……”他喃喃道,眼眶瞬间红了,“沈西音,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那是大动脉……你手抖一下就没命了!”

      “我不怕。”

      沈西音重新拉好衣领,遮住了伤口,也遮住了那条象征着守护的项链。

      “魏辞,我不怕死。”

      她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浅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破碎感,“我只怕连累你。我怕你因为我受伤,怕你因为我毁了前程。如果我的命能换你平安,我觉得很划算。”

      “划算个屁!”

      魏辞低吼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脖子,却又不敢,只能虚虚地停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救世主,可以用拳头和鲜血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到头来,却是这只柔弱的小耗子,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替他挡住了身后的洪水猛兽。

      “以后别这样了。”

      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祈求,“算老子求你了,别这样……我会疯的。”

      “好。”沈西音乖巧地点头,“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吃糖。”

      魏辞看着那颗糖,张开嘴含了进去。

      很甜。

      甜得发苦。

      在这个微凉的清晨,在喧闹的教室角落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达成了某种更为深刻的契约。

      他们不再是单方面的守护与被守护。

      他们是战友,是在绝望深渊里背靠背取暖的兽。

      魏辞摸出那个新买的金属糖盒——旧的那个已经在昨晚被毁了。他倒出一颗薄荷糖,却没有吃,而是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以此来克制内心翻涌的痛楚。

      他看着沈西音。

      看着她重新低下头,翻开书本,背诵那些晦涩的古文。

      他在心里发誓:

      一定要带她走。

      一定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一定要去北京,去那个有光的地方。

      哪怕是要他把这条命都搭进去,他也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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