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发烧 ...

  •   南城的冬末春初,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那种冷不再是凛冽的刀割,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粘腻的纠缠。回南天来了,阁楼的墙皮开始渗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被子永远是潮湿的,晒不干,摸上去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沈西音病了。

      起初只是嗓子痒,偶尔咳两声。她以为是换季的干燥,没当回事,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背单词、刷题。为了省钱,她连感冒冲剂都没舍得买,只是多喝了几杯热水,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然而,病来如山倒。

      那天晚上,魏辞去便利店上夜班了。沈西音一个人在里间复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英语字母开始变得模糊,一个个单词像是长了脚的蚂蚁,在书页上乱爬。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一把钝锯子在里面拉扯。

      她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可是刚一动,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床上。

      好热。

      身体像是一个被扔进炉膛的铁块,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滚烫的热气。可皮肤表面却又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止不住地打摆子。

      她蜷缩在被子里,牙齿格格作响。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呜咽。

      “魏辞……”

      她下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魏辞回来了。

      今天便利店盘点,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推开门,外间一片漆黑,只有里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沈西音?”

      他在外间换鞋,随口叫了一声,“还没睡呢?今晚还要给你讲那个导数题不?”

      没有人回答。

      魏辞心里咯噔一下。

      平时只要他一回来,无论多晚,沈西音都会从里间探出头来,对他笑一笑,或者给他递一杯温水。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他顾不上换另一只鞋,几步冲到里间门口,推开了门。

      灯光下,沈西音蜷缩在床上,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沈西音!”

      魏辞冲过去,伸手一摸她的额头。

      滚烫。

      那种温度烫得他手心一缩。

      “怎么烧成这样?”魏辞的声音变了调,平日里的冷静瞬间崩塌。他拍了拍她的脸颊,“沈西音!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西音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晃动的,重影的。但在那片混沌的光影中,她还是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魏辞。

      是她的药,是她的光。

      “魏……魏辞……”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吞了火炭,干涩刺痛,“我……我头晕……”

      “别说话,留着力气。”

      魏辞当机立断,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厚羽绒服,那是他冬天穿的,很大,很暖和。

      他把沈西音从被窝里挖出来,用羽绒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去……去哪儿?”沈西音虚弱地问。

      “医院。”魏辞一边给她穿鞋,一边说,“你烧得太厉害了,家里没药,必须去医院。”

      “不……不去……”沈西音挣扎着想要缩回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医院……太贵了……我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知道他们现在有多少钱。

      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和资料费,他们的积蓄已经见底了。去一次医院,挂号、验血、挂水,少说也要几百块。

      那是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闭嘴!”

      魏辞吼了她一句,眼睛通红,“钱没了老子能挣!人没了你让老子去哪儿找?”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了起来。

      沈西音很轻。

      这大半年来,虽然他尽力想要把她养胖点,但高三的压力和营养的匮乏,还是让她瘦得像一张纸。趴在他的背上,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魏辞颠了颠背上的人,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咬着牙,背着她走出了阁楼。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七层楼的楼梯陡峭而狭窄。魏辞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生怕颠着她。

      出了楼道,外面的风很大,夹杂着初春的寒意。

      这个时间点,这种偏僻的老旧小区根本打不到车。最近的医院在三公里外。

      “抓紧了。”

      魏辞侧过头,对背上的人说了一句。

      然后,他迈开长腿,跑了起来。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奔跑的身影。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魏辞的呼吸越来越重,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烧。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背上的女孩浑身滚烫,像是一团火,炙烤着他的后背,也炙烤着他的心。

      “魏辞……”

      沈西音趴在他的肩头,迷迷糊糊地呓语,“我是不是……要死了?”

      “放屁!”

      魏辞喘着粗气骂道,“有老子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可是……我好难受……”她带着哭腔,“我怕……我怕我考不上了……我怕去不了北京了……”

      病痛让原本坚强的女孩变得脆弱不堪。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考得上!一定考得上!”

      魏辞咬紧牙关,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沈西音你给我听着,就算你考不上,就算你变成了傻子,老子也养你!”

      “怎么养……”

      “搬砖养!卖血养!怎么养都行!”魏辞的声音有些哽咽,“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老子养你一辈子!”

      沈西音不再说话了。

      她把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流淌。

      那种咸涩的液体流进魏辞的脖子里,烫得他浑身一颤。

      三公里的路,魏辞跑了二十分钟。

      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喉咙里充满了铁锈味。

      挂号,缴费,抽血,输液。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背着她楼上楼下地跑。直到护士把输液针扎进沈西音那细弱的血管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沈西音已经睡着了。

      退烧药起了作用,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潮红也退下去了一些。

      魏辞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他的手还在抖。

      是累的,也是吓的。

      刚才在路上,感觉她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弱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失去她。

      那种恐惧比当年看到母亲跳楼还要强烈,比被债主逼到绝路还要绝望。

      他是烂泥里的野草,命硬,怎么践踏都能活。可她是一朵娇弱的花,需要阳光,需要雨露,需要精心的呵护。

      他把她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不是为了看她枯萎的。

      “傻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金属糖盒,“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只剩下最后两颗薄荷糖。

      他拿出一颗,并没有自己吃,而是轻轻地塞进了沈西音的嘴里。

      沈西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随即像是尝到了甜味,嘴角微微上扬,含着糖继续睡了。

      魏辞看着她,嘴角也跟着勾起一抹疲惫却温柔的笑。

      他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把自己的脸贴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那一夜,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嘈杂的呻吟声。

      但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少年守着他的女孩,像童话里的骑士在守护公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哪怕前路再难,哪怕生活再苦。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雨。

      这是他在这个深夜里,对这只握在掌心里的手,许下的无声誓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