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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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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南城一中的铃声准时响起。
那是一声清脆、悠长、充满了仪式感的铃声。它穿透了燥热的空气,穿透了茂密的法桐树叶,宣告着全中国数以千万计的少年,在那一刻拿起了笔,为了名为“梦想”的未来,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考场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场盛大的起舞。
而在几公里外的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听不到蝉鸣,听不到铃声,甚至听不到外面世界的车水马龙。只有冰冷的中央空调发出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传来的、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骨碌声。
这里的空气是白色的。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灯光是白的。
这种惨白刺痛了沈西音的眼睛,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漂白了,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温度。
她蜷缩在离ICU大门最近的一张长椅上。
那是一张蓝色的塑料排椅,坚硬、冰冷,坐久了骨头都在痛。但她感觉不到。
她依然穿着那身被烟熏火燎过的睡衣,衣角被烧焦了一块,像是黑色的伤疤。她光着的那只脚上缠了几圈纱布,那是路过的好心护士实在看不下去给她包扎的,因为她来回走动,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块。
怀里,那个透明的文件袋已经被她捂热了,上面沾满了她的手汗和指纹。
透过塑料袋,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张准考证。
姓名:魏辞。
考场:第03考场。
座号:21号。
沈西音呆呆地看着那个座号。
那个位置,现在应该是空的吧?
监考老师会怎么想?同学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魏辞又变回了那个混世魔王,临阵脱逃了吗?
不。
不是的。
他在战斗。
他在一场比高考残酷一万倍的战场上,孤身一人,面对着那个名为“死神”的对手。
“滴、答。”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电子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沈西音的心脏上。
九点半。
语文考试开始半小时了。
魏辞的语文不太好,古诗词总是背不全。但他作文写得很好,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肆意张扬的灵气。他说过,如果这次作文题目是关于“梦想”,他就写北京,写那个有落地窗的房子。
十点。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光斑。
那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沈西音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尘埃,却抓了个空。
就像她试图抓住的希望。
“叮——”
ICU的自动门突然打开了。
沈西音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顾不上晕眩,踉跄着扑到门口。
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单子。
“魏辞的家属?谁是魏辞的家属?”
“我!我是!”沈西音抓住护士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他怎么样了?是不是醒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那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特有的、麻木的怜悯。
“病人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肾功能衰竭,肺部感染加重。现在需要进行血透,并且……随时可能出现心脏骤停。”
护士把那张单子递给她,“这是病危通知书。你需要签字。”
病危通知书。
这五个字,像是五座大山,轰然压在沈西音的头顶。
她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医学术语,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休克、窒息、衰竭、死亡……
“我不签……”沈西音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我不签这个……这就是说他要死了对不对?我不签……”
“姑娘,你冷静点。”护士叹了口气,“这是必须要走的程序。医生正在里面抢救,你不签字,我们没法进行下一步治疗。”
“抢救……对,抢救……”
沈西音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颤抖着手接过笔。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握不住笔。那个名字,那个她写了无数遍的名字,此刻却怎么也写不成形。
沈、西、音。
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像是几条正在挣扎的蚯蚓。
签完字,护士拿着单子匆匆进去了。
大门再次关闭。
将生与死,隔绝在两个世界。
沈西音顺着墙壁滑落,跪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大了嘴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吸入满肺的绝望。
十一点半。
语文考试结束了。
此时此刻,在那所充满蝉鸣的校园里,铃声应该响起了吧?学生们应该涌出了考场,在讨论着作文题目,在抱怨着天气炎热,在期待着后天的考试结束。
那是属于人间的声音。
而这里,只有死寂。
沈西音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张合影。
照片上,魏辞侧着头看她,眼神温柔而专注。那时的阳光多好啊,风多暖啊。
“魏辞。”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你别吓我。”
“你不是最守信用的吗?你说过要带我去北京的。”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如果你也走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魏辞,求求你……”
“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不去北京了,不读大学了,不写小说了。”
“我把我的命分给你一半……不,全都给你。”
“你醒过来好不好?”
她把脸贴在照片上,泪水打湿了相纸,模糊了少年的轮廓。
下午三点。
数学考试开始。
那是魏辞最擅长的科目。他曾经拿着一张满分的数学卷子,一脸傲娇地在她面前显摆,说这有什么难的,老子闭着眼都能考满分。
可是现在,他闭着眼,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
走廊里的光线慢慢变暗了。
太阳西沉,影子被拉长。
一天过去了。
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这只是高考的第一天,是最紧张也最充满希望的一天。
但对于沈西音来说,这一天,是她一生的尽头。
她在这一天里,仿佛老去了几十岁。
那种等待的煎熬,那种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无力感,像是把她的灵魂放在磨盘上,一点一点地碾碎。
晚上八点。
ICU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出来的是主治医生。他摘下口罩,神色凝重而疲惫。
沈西音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仰着头,看着医生,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医生……”
“进去看看吧。”
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醒了一会儿……可能……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沈西音最后一点侥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的腿已经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护士给她穿上了隔离衣,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她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白色的、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