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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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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里很冷。
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魏辞躺在最里面的那张病床上。
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单,却遮不住下面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他的头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只露出口鼻和一只眼睛。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被烧光了,眼皮红肿。
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的喉咙里,随着机器的起伏,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那是他的生命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声响。
沈西音走到床边。
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魏……魏辞……”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得破碎。
听到声音,魏辞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费力地睁开了那只没有被遮住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因为角膜受损,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
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是即使化成灰也能认出的气息。
是他的小结巴。
是他的沈西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插管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痛苦的“嗬嗬”声。
沈西音眼泪决堤而出。
她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双手握住了他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也被烧伤了,缠着纱布,指尖焦黑,再也看不出曾经修长有力的模样。这就是那只曾经在黑白琴键上飞舞的手,那只给她剥过糖纸、折过千纸鹤的手,那只在大雨中紧紧牵着她的手。
现在,它冰冷、僵硬,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我在……我在这儿……”
沈西音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哭得浑身颤抖,“魏辞,我来了……我是西音……”
魏辞看着她。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滚烫的,湿润的,那是他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东西。
他想伸手给她擦眼泪。
可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像是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正在飞速地向下坠落,坠入无边的黑暗。
但他还有话要说。
他不能就这样走了。
他答应过要带她去北京,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家。他食言了。他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残酷的世界上。
他得告诉她,别怕。
哪怕他不在了,也要好好活下去。
魏辞拼尽全力,动了动手指。
他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地划了一下。
沈西音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恳求,死死地盯着她的手掌。
“你……你要写字?”
魏辞眨了一下眼。
沈西音立刻摊开手掌,送到他的指尖下。
“你写……你写……我看着呢……”
魏辞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控制着那根焦黑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那个过程极其漫长。
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他的手指在颤抖,划过她掌心的皮肤,带起一阵粗糙的刺痛。
第一笔,是竖。
第二笔,是横折。
……
沈西音死死地盯着掌心,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眨眼,想要看清楚他写的是什么。
别。
那是第一个字。
魏辞喘息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别写了……魏辞,别写了……”沈西音哭着求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停。
他固执地、艰难地,继续写下第二个字。
竖。
口。
点……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是他对她最后的爱意与嘱托。
哭。
别、哭。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魏辞的手指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看着沈西音,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种笑,带着解脱,带着不舍,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像是在说:傻瓜,别哭。老子虽然走了,但老子不后悔。
能护你这一程,值了。
“魏辞——!!!”
沈西音看着那只垂落的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滴————————”
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微弱起伏的曲线,突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毫无波澜的直线。
那声长鸣,尖锐、刺耳,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划破了。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进行最后的抢救。
心脏按压、强心针、电击……
沈西音被挤到了角落里。
她看着魏辞的身体随着电击一次次弹起,又重重落下。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在他的身上操作。
但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少年,那个说要给她种茉莉花的少年,那个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爱她如命的少年。
走了。
在高考的第一天晚上,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个他拼了命想要去的北京。
他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把死的黑暗留给了自己。
“死亡时间,六月七日,二十一点零二分。”
医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低声宣布。
那一刻,沈西音的世界,彻底黑了。
她没有晕倒,也没有再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依然紧紧地攥着,仿佛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残留着那两个滚烫的字。
别哭。
她听话。
她不哭。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魏辞那只还没来得及闭紧的眼睛。
“魏辞。”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天黑了。”
“我们……不考了。”
“我们回家。”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无数只蝉在低声哀鸣。
那是这个夏天,最悲伤的一场雨。
它浇灭了所有的烈火,也浇灭了所有的希望。
只留下一地的灰烬,和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少女余生的漫长岁月里。
蝉鸣止于深秋。
而她的爱人,止于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