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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哑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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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六月,原本应该是烈日炎炎、蝉鸣聒噪的季节,可那几天,太阳像是也躲起来了一样,天空始终是灰白色的,低垂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殡仪馆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哀伤。
那个曾经肆意张扬、鲜活热烈的少年,此刻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挂在灵堂的正中央。照片上的他嘴角微扬,眼神桀骜,仿佛在嘲笑着死亡的荒诞。
来送别的人很多。
有学校的老师,有以前一起打球的同学,甚至还有那些曾经被他揍过的小混混,此刻都低着头,神情肃穆。
沈西音站在灵堂的最角落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哭,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张遗像。
周围是压抑的啜泣声。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老刘摘下眼镜,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他这几次模拟,考得一次比一次好……从没低过680分啊……”
高考成绩还没有出来,但大家都在传,如果在考场上,凭魏辞最后几次模拟考的水平,一定能考上他心心念念的北京大学。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西音……”
几个女生走过来,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西音没有反应。
“如果我当时强制他去省里集训就好了,我哪想到他留在南城会发生这种事……”
曾经给魏辞上过钢琴课的林教授站在一旁,哭着回忆起魏辞拒绝他参加省里艺考集训的事。
众人皆落泪,原来他为沈西音作出的牺牲远比大家知道的要多得多。
沈西音也听到了,但她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真空的罩子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她的世界,在那个心电图拉直的夜晚,就已经彻底静止了。
仪式开始了。
大家排着队,依次上前鞠躬,献花。
轮到沈西音的时候,她慢慢地走上前。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她站在遗像前,看着照片里那个熟悉的少年。
“魏辞。”
她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坦荡地看着他。
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无尽的、深沉的凝望。
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的金属糖盒。
一样,是那条银色的圆环项链。
那是他留给她的护身符。
现在,她要把它们还给他。
“魏辞,你看。”
她在心里对他说话,“糖盒还在,项链也在。”
“可是你不在了。”
“你食言了。”
“你说过要一直护着我的,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去北京的。”
“你这个骗子。”
她的手在颤抖,却依然坚定地把那两样东西,放在了骨灰盒旁边。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千纸鹤。
那是很久以前,他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随手用糖纸给她折的。那张蓝白色的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了,折痕处也磨损了,但依然保存得完好无损。
那是他们之间,最初的一点甜。
她把千纸鹤放在糖盒上。
“魏辞,这个也还给你。”
“太苦了。”
“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下辈子,你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少爷,只弹琴,不打架。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声“再见”。
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她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音节。
但是,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急促的气流声,那是声带在绝望地颤动。
她惊恐地捂住喉咙,瞪大了眼睛。
失语症。
那个曾经困扰了她十几年、好不容易在魏辞的帮助下缓解的病症,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卷土重来。
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
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沈西音没有理会。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遗像,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
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虽然还在行走,但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沈西音没有打伞。
她走进雨里,任由雨水淋湿她的头发,淋湿她的裙子。
她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个少年冒雨跑回来,给她送了一把伞。
那时候他说:“老子皮糙肉厚,淋不死。”
现在,那个给她送伞的人不在了。
以后漫长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人给她送伞了。
她必须学会自己淋雨。
沈西音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这场雨淋湿了,沉重得再也飘不起来。
哑剧重演。
只不过这一次,那个陪她演戏的人,已经谢幕离场。
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个空旷的舞台上,演着一出永远不会结束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