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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别墅里的云影 ...

  •   周六傍晚的风,带着点深秋的凉意,吹得老街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江野棠和谢望舒并肩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踩碎了一整个秋天的尾巴。
      两人手里都拎着画具,谢望舒的米色帆布包鼓囊囊的,装着没画完的素描纸和几支画笔,江野棠的旧书包带子有点松垮,炭笔从速写本的夹层里露出半截,纸页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蓝黄色颜料,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们没说太多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人,又各自别过头,看着脚下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路。空气里还飘着橘子糖和草莓糖混合的清甜味道,是刚才在画室里没吃完的糖,沾在指尖,甜而不腻。
      走到巷子口的岔路时,江野棠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勾了勾书包带,指了指左边那条蜿蜒的窄巷:“我家往这边走。”
      巷子深处,墙皮斑驳,还能看见几株爬墙的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大半,像燃着的一簇小火。
      谢望舒点了点头,把手里攥了一路的帆布包递过去,包口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那块印着小熊的橡皮,还有半盒没拆封的炭笔:“里面是你落下的橡皮,还有这支炭笔,比你之前用的那个不容易断。”
      江野棠伸手接过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触到一片被阳光晒暖的云,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着眼帘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笑过的软意,像风吹过风铃的细碎声响。
      “不客气。”谢望舒挠了挠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周一见。”
      “周一见。”
      江野棠转身走进巷子,栗色卷发被风撩起来,露出耳尖那颗小小的银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就随着她的脚步,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谢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的衣角彻底被巷子深处的暮色吞没,才缓缓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家在城郊的别墅区,离老街很远,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还要走一段种满香樟的林荫道。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干净的柏油路上,像一道细细的、摇晃的线。路边的香樟树叶,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沾在他的头发上,他也没察觉,只是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还想着画室里的画面——江野棠握着炭笔的手,纤细却稳,阳光落在她的卷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浅浅的梨涡,像藏着一颗甜甜的糖。
      公交车缓缓驶过来,车身印着淡蓝色的广告,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放学的学生。谢望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具袋放在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攥得有点皱,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又涌了上来。
      车子驶过一片开阔的绿化带,就看见了成片的别墅群。白墙红瓦,隐在浓密的香樟林里,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油画。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种着不同的花,桂花、月季、蔷薇,风一吹,花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谢望舒家的别墅,在别墅区最里面的位置,院子很大,围墙上爬满了蔷薇,只是现在花期过了,只剩下翠绿的藤蔓。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此刻正开得热闹,细碎的米黄色花瓣,像雪一样飘着,空气里都是浓郁的甜香。
      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院门,桂花的香气更浓了,飘得满院子都是。他换了鞋,拎着画具袋,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带着点压抑的怒气,是父亲谢明远的声音。
      他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灯光亮得晃眼,把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米色的真皮沙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的山水画,还有角落里摆着的青花瓷瓶,处处透着精致和疏离。
      谢明远坐在沙发正中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段巷子里的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能清晰地看见张扬手里的木棍,还有江野棠利落的过肩摔,声音开得不大,却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张扬的叫骂声,还有木棍落在地上的脆响。
      母亲周慧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花茶,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脸色沉得厉害,看见谢望舒进来,她才放下手里的杯子,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恨铁不成钢。
      “你还知道回来?”谢明远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冷又硬,砸在谢望舒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发疼。
      谢望舒捏紧了手里的画具袋,指尖泛白,袋口的画纸被攥得皱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鞋面上还沾着老街青石板路的灰尘,声音有点哑:“爸,妈。”
      “看看你干的好事!”谢明远把手机重重地扔在茶几上,屏幕正对着谢望舒,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着,画面里的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又无助,“聚众斗殴?被人堵在巷子里?要不是那个女生出手,你现在是不是就躺在医院里了?!”
      周慧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谢望舒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拉过他的胳膊,手指细细地拂过他的手腕,仔细检查着:“有没有受伤?胳膊疼不疼?上午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去画室吗?怎么会和人起冲突?”
      谢望舒的胳膊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淤青,是中午被张扬推搡时撞到墙上的,颜色很浅,却被周慧一眼看见了。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手,声音更低了:“没事,妈,一点小伤,不疼。”
      “小伤?”谢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怒气像要溢出来,“谢望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你是学生!是私立高中重点班的班长!不是街头混混!”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着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下,像敲在谢望舒的心上。“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送进私立高中,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是让你好好学习的,是让你考名牌大学的!不是让你去和人打架,去惹是生非的!你知不知道,这段视频要是传出去,会对你的前途造成多大的影响?会对谢家的名声造成多大的影响?!”
      谢明远是做生意的,半辈子都在为谢家的名声奔波,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在他眼里,谢望舒是谢家的独子,是未来的继承人,一言一行都得规规矩矩,不能出半点差错。
      谢望舒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灰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谢家的名声,他的前途,这些都是压在他身上的担子,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客厅里的空气,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只有水晶吊灯的光,亮得刺眼。院子里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花瓣飘进窗缝里,落在茶几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却没人在意。
      “那个女生是谁?”周慧的声音,比谢明远温和一点,却也带着点明显的担忧,她拉着谢望舒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我看视频里,她出手很狠,一个人打趴了五个男生,下手一点都不留情。你和她走得这么近,会不会被带坏?”
      周慧是典型的富家太太,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看人总是带着点先入为主的偏见。在她眼里,那些家境不好、性子烈的孩子,总是带着点“野气”,怕会教坏自己的儿子。
      谢望舒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谢明远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直直地盯着他,“难不成还是你错了?”
      “是张扬先带人堵我的。”谢望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他因为上午课间操的事记恨我,说我多管闲事,中午就带着人堵在巷子里,还拿着木棍,扬言要把我打进医院。江野棠是来救我的,她没有错。”
      他想起巷子里的画面,张扬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挥下来,江野棠冲进来时,眼神里的冷意,还有她利落的动作,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明明自己也瘦瘦小小的,却挡在他面前,把那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江野棠?”谢明远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就是那个插班生?我听你们陈老师提过,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好像也不太管她,性子也野,转来没几天,就和同学起冲突。”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轻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有点麻烦的东西。
      谢望舒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点疼。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坚定:“爸,你不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了?”谢明远的火气又上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震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好像晃了晃,“我告诉你,谢望舒,从明天起,不准再和这个女生来往!听见没有?”
      “我不!”
      谢望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慧连忙拉了拉谢明远的胳膊,对着他使了个眼色,又转过头,看着谢望舒,语气软了下来,像哄小孩一样:“望舒,你别和你爸犟,他也是为了你好。你想啊,那个女生性子太烈,又和人打架,名声肯定不好听。你和她走得近,万一再惹上什么麻烦怎么办?万一被人拍了照片,传到网上,对你以后考大学,找工作,都不好啊。”
      “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谢望舒的声音,有点沙哑,也有点委屈,他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点急切,好像想把江野棠的所有好,都告诉他们,“她只是……只是不习惯被人欺负。她画画很好,很认真,她只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不是野。”
      他想起画室里的江野棠,低头画画时,眼神专注又认真,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想起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的样子,背影瘦瘦小小的,带着点落寞。想起她递给他橘子糖时,指尖的温度,还有嘴角浅浅的笑意。
      她不是野,她只是太孤单了,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只能自己靠着一股韧劲,努力地活着。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总之,你离她远点!”谢明远的态度,强硬得不容置疑,他站起身,走到谢望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我已经和你们陈老师打过电话了,周一去学校,让他把你们的座位调开。以后,不准一起上下学,不准一起出去玩,不准再和她有任何来往!听见没有?”
      谢望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看着父亲沉下来的脸,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金色的光,却驱散不了客厅里的压抑。院子里的桂花,还在落着,细碎的花瓣,飘进窗缝里,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盖住了视频里江野棠的身影。
      谢望舒攥着手里的画具袋,指节泛白,画袋里的速写本,硌着他的手心,上面画着江野棠低头画画的样子,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束缚住的线。
      他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却在心里,悄悄地说了一句。
      不。
      我不要。
      我不要离她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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