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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课桌间的海 ...

  •   周一的清晨,天是灰蒙蒙的。
      铅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私立高中的教学楼顶上,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悬着,连带着香樟树的叶子,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绿得发沉。
      风刮过走廊,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叩门。
      江野棠是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的。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领口磨出了浅浅的毛边,栗色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垂到肩胛骨的位置,耳尖的银钉藏在发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时,才发现桌肚里的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挪到了隔壁的空桌上,课本摞得方方正正,速写本压在最上面,连她随手扔在里面的橡皮,都被摆得规规矩矩。
      而她的桌子,被搬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着墙,旁边是堆积如山的作业本和废弃的扫帚,扫帚的竹枝戳在桌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阳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阴翳,连空气都比前排冷了几分。
      江野棠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点细碎的疼。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张张课桌,落在教室前排的位置。
      谢望舒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挺直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留着一头微分碎盖,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刚好遮住眉毛,露出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镜腿架在耳廓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旁边,原本是她的位置,现在空着,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划痕都看不见,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低着头,假装看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江野棠,还有前排的谢望舒。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点小心翼翼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空气里。
      江野棠没说话,只是走到最后一排的课桌旁,放下书包,书包带蹭过墙皮,落下一点白色的灰,她动作缓慢地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针,刺破了紧绷的沉默。
      谢望舒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握着笔的手,指尖泛白,骨节凸起,笔尖在作业本上划过,留下一道又深又重的痕迹,墨水滴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绽放在白色的纸页上。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片微凉的海,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轻轻漫过来,漫过他的脊背,漫过他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橘子糖味。
      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他的手里拿着教案,教案卷着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眼神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的江野棠身上顿了顿,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谢望舒的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地响起:“上课。”
      “起立。”班长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声音洪亮地喊着:“老师好。”
      江野棠也跟着站起来,她的位置太靠后,几乎要和墙贴在一起,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照亮了鞋面上沾着的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带着点凉意。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白色的鞋带,被她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同学们好。”陈老师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几分。
      “老师好。”同学们又齐声喊了一遍。
      坐下的时候,江野棠听见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谢望舒的,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却被她准确地捕捉到了。
      数学课的内容很枯燥,陈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图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像细小的雪花。
      江野棠没怎么听,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纸页间还夹着周六画室里沾到的颜料,指尖捏着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炭笔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留下一个个细碎的小黑点。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谢望舒的背影上。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是很清爽的微分碎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黑色的细框眼镜,衬得他的侧脸格外清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黑色光泽。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隔着几排课桌,都能隐约听见,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势,都带着点干净的味道。
      江野棠忽然想起周六的画室。
      阳光,颜料,草莓味的牛奶,还有他画纸上,她低头画画的样子,他的笔触很轻,很柔,把她的卷发,她的耳钉,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橘子糖和松节油的味道,安静又温暖,连风都带着桂花的香气。
      可现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张张课桌,却像隔着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怎么也渡不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叫住了谢望舒。
      “谢望舒,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陈老师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望舒的脚步顿了顿,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的江野棠身上,黑色的镜框后面,他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无奈,像一片被乌云遮住的天空,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野棠看见他眼底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却飞快地别过头,低下头,假装在翻速写本。
      炭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凌乱的线条,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谢望舒跟着陈老师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吹得他的白衬衫衣角微微晃动,黑色的镜框,被风吹得滑到了鼻梁上,他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指尖冰凉。
      他攥着拳头,指尖冰凉,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陈老师找他是为了什么,是父亲的电话,是调座位的事,是那句冰冷的“不准再和她有任何来往”。
      办公室里,陈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惋惜:“望舒,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是班里的榜样,老师一直很看好你。”
      谢望舒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擦得干干净净,却沾了一点走廊里的灰尘。
      “你父亲给我打了电话,”陈老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知道,你和江野棠之间,没什么别的事,只是……你父亲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一样。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谢望舒的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知道,他和江野棠不一样。
      他住在城郊的别墅区,家里有宽敞的客厅,有开得正盛的桂花树,父母会为他的前途奔波,会为他安排好一切,他的人生,像一条铺好的路,平坦又顺畅。
      而江野棠,住在老街的窄巷里,房子破旧,墙皮斑驳,她的世界里,只有速写本和炭笔,只有自己,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只能靠着自己的韧劲,努力地活着。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想起巷子里,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却带着一股狠劲,把张扬那群人打得落花流水;想起画室里,她嘴角浅浅的笑意,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个房间;想起她递给他的橘子糖,酸甜的味道,还留在舌尖,经久不散。
      那些东西,和家世无关,和前途无关,只是少年人心里,最干净的东西,像一颗透明的水晶,闪着光。
      “老师,我不想调座位。”谢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倔强,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子。
      陈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才缓缓开口:“望舒,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你父亲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我也是……没办法。”
      谢望舒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黑色的镜框,又滑到了鼻梁上,他却没有力气去推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同学们的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见江野棠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速写本,速写本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栗色卷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耳尖的银钉,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眼神,很淡,像蒙着灰的天空,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别过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谁都没有说话。
      上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谢望舒回到了教室。
      他路过江野棠的座位时,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得几乎像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上面画着一片海,波涛汹涌,深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却没有船,也没有岸。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涩,像被柠檬汁浸过一样,酸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停下来,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想告诉她,不是他的意思,想告诉她,他不想和她分开。
      可是他不能。
      父亲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着他,捆着他的手脚,捆着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黑色的镜框后面,他的眼睛里,一片潮湿。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了。
      铅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沉沉的灰。
      江野棠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的海。
      她用炭笔,在海的中央,画了一艘小小的船。
      船很小,很孤单,在波涛里,摇摇晃晃,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却始终没有靠岸。
      整个下午,谢望舒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频频回头,目光越过一张张课桌,落在最后一排的江野棠身上,黑色的镜框,滑到了鼻梁上,他也没心思去推,眼神里的愧疚和无奈,像潮水一样,快要溢出来,每次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地转回去,欲言又止。
      江野棠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从上午调座位开始,从他回头看她的第一眼开始,从他眼底的愧疚开始,她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看着他频频回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放学铃响后,她没有立刻收拾书包,而是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肚里,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坐着。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卷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同学们陆续离开,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谢望舒两个人。
      阳光落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分割线,把教室分成了两半。
      谢望舒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拉链拉了半天,才拉上,他转过身,朝着江野棠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很轻,很慢,像带着千斤重的担子。
      他站在她的课桌旁,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书包带被他攥得发皱,黑色的镜框,滑到了鼻尖,露出他微红的眼眶,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江野棠合上书,抬眼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了然,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事。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有话就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望舒的喉结滚了滚,他抬起头,看着她,黑色的镜框后面,他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他终于把周末家里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从父亲看到视频的愤怒,到母亲的担忧,再到父亲那句冰冷的“不准再和她有任何来往”,还有调座位的要求。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江野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攥紧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不是他的意思。
      原来,他也身不由己。
      等他说完,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卷起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江野棠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像雨后的天空,露出了一点微光。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慌乱的眼神,语气带着点调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望舒,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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