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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渐远的脚步 ...

  •   周一的风,带着初冬的冷意,刮在脸上,有点疼。
      风里还夹着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又被风吹走,飘向远处的天际。
      谢望舒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老街巷口的方向。
      那里是江野棠每天来学校的必经之路,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墙皮斑驳的老房子旁,爬墙虎的叶子已经红透了大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黑色的细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他抬手,轻轻推了推,指尖冰凉。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却驱散不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燥热。
      脑海里,是那个带着阳光和甜香的梦。
      是江野棠凑近时,发间的皂角味,混着桂花的香气,清新又干净。
      是她指尖拂过手背的温热,像一道电流,倏地窜过四肢百骸,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笑着说出那句调侃的话时,眼底的光,比画室里的阳光还要明亮,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终于明白,那种心悸的感觉,那种辗转反侧的在意,那种看到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的慌乱,不是友情。
      是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底,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着慌乱,带着无措,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欢喜。
      可他不敢。
      父亲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着他,捆着他的手脚,捆着他的喉咙,让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他和她不一样。
      他住在城郊的别墅区,家里有宽敞的客厅,有开得正盛的桂花树,父母会为他的前途奔波,会为他安排好一切,他的人生,像一条铺好的路,平坦又顺畅,容不得半点差错。
      而她,像一株自由生长的野草,长在老街的窄巷里,带着刺,带着光,却注定和他走在不同的路上。
      更何况,他还记得,那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笑着说出那句话时的样子。
      语气里的调侃,眼底的坦然,都在告诉他,她只是把他当朋友,甚至,是当兄弟。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望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
      他抬起头,看见江野棠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领口磨出了浅浅的毛边,栗色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梢扫过她的锁骨,露出耳尖那颗小小的银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速写本,封面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里面画着的老街夜景,线条流畅而利落。
      她的脚步轻快,像一阵风,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来,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看见谢望舒时,她的眼睛亮了亮,像星星落在了湖里,她扬了扬手里的速写本,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谢望舒,我昨天画了老街的夜景,要不要看?”
      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凉,却又透着一股暖意,像一杯温热的橘子汁,甜丝丝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谢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看着她大步朝自己走来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疼得发酸。
      他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不用了。”
      江野棠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像被风吹凝的霜,她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一点困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谢望舒没有抬头,只是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着公交车的方向走去,连头都不敢回,黑色的细框眼镜,又滑到了鼻梁上,他却没有力气去推。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带着不解,带着疑惑,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他的背上,让他的脚步,变得沉重。
      公交车缓缓驶过来,车身印着淡蓝色的广告,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谢望舒几乎是逃也似的,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江野棠的身影,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速写本,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吹乱的野草。
      她的目光,落在公交车的方向,眉头轻轻蹙着,眼底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的心跳,又快又乱,像擂鼓一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过分。
      他知道,她会难过,会疑惑,会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疏远。
      至少,这样不会给她带来麻烦,不会让父亲的怒火,烧到她的身上,不会让她因为自己,而被人指指点点。
      公交车缓缓开动,江野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谢望舒的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指尖却沾湿了一片。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学校,谢望舒刻意避开了江野棠的座位。
      他早早地走进教室,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课本,假装看书,目光却落在课本上的字里行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封面,指尖冰凉。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着最后一排的方向瞟,那里的位置,靠着墙,旁边是堆积如山的作业本和废弃的扫帚,阳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阴翳。
      江野棠走进教室的时候,他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能感觉到,她的脚步,在最后一排停下,能感觉到,她放下书包的声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移开了。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疼得发酸。
      一整天,谢望舒都在刻意地躲着她。
      课间操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肚子疼,留在了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同学们,排着队,走向操场,他的目光,却落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见她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说着话,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他的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午饭的时候,他飞快地打完饭,找了个离她很远的位置,埋头吃饭,饭菜的香气,却一点都闻不到,只觉得嘴里,泛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的身上,带着疑惑,带着不解,他却不敢抬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只能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吃饭。
      放学的时候,他几乎是和老师一起,走出了教室,脚步匆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的方向,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江野棠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
      她挠了挠头,看着手里的速写本,上面画着老街的夜景,画着青石板路,画着老槐树,画着那家亮着灯的早点铺子,画着月光下,轻轻晃动的桂花树枝。
      她原本想,等他看完,再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画室,把这幅画画完,要不要一起,去尝尝那家早点铺子的豆浆油条。
      可是,他今天,却像是在躲着她。
      早上在公交站台,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然后,就匆匆地跑上了公交车。
      在教室里,他不敢抬头看她,课间操的时候,他没有去,午饭的时候,他坐在离她很远的位置,放学的时候,他跑得飞快。
      是因为那天,她说的那句玩笑话吗?
      那句“谢望舒,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江野棠的心里,有点疑惑,有点失落,却又很快释然。
      她想,或许,他只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毕竟,他是班长,成绩又好,肩上的担子,一定很重,下周就要月考了,他肯定在忙着复习。
      她想,等他忙完了,就会好的,就会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去画室,一起分享糖果,一起在阳光下,安静地画画。
      她把速写本放进书包里,转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栗色卷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耳尖的银钉,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细细的线。
      她的脚步,轻快依旧,像一阵风,吹过青石板路,吹过老槐树,吹过那家亮着灯的早点铺子。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是昨天在画室里,无意间听到的一首老歌,旋律温柔而舒缓。
      她的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是早上出门时,从家里的糖罐里揣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想,等下次见到谢望舒,把这颗糖给他。
      毕竟,他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是可以一起去画室,一起分享糖果,一起在阳光下,安静画画的兄弟。
      谢望舒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江野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的手里,攥着一颗草莓味的糖,是那天在画室里,她给他的,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甜丝丝的味道,却透过糖纸,弥漫开来,钻进他的鼻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涩。
      他靠在斑驳的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糖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余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极了那天画室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他的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是想看见她的笑容,又怕自己的目光,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是明明很在意,却只能装作不在意。
      是明明很想和她说话,却只能一次次地,转身逃离。
      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却又因为,不能靠近她,而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苦涩起来。
      风吹过街角,带着初冬的冷意,刮在脸上,有点疼。
      谢望舒攥紧了手里的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又缓慢。
      像踩在一片柔软的云上,却又像踩在一片锋利的刀刃上。
      身后的夕阳,渐渐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一点点地,漫了上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老街。
      远处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谢望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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