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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赌气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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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私立高中的操场,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跑道边的草丛里。
江野棠抱着胳膊,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目光落在楼下的篮球场。
谢望舒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手里拿着篮球,黑色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额前的微分碎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越发清晰,侧脸对着阳光,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带着点疏离的冷意。
这已经是谢望舒刻意疏远她的第三个星期。
江野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甜丝丝的味道,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的那点烦躁。
她想起三个星期前的那个清晨,在公交站台,她扬着速写本,兴冲冲地朝他跑过去,他却低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说不用了,然后就落荒而逃。
想起这三个星期里,他的刻意躲避。
想起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里,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他却飞快地转过头,看向别处。
想起午饭时,她端着餐盘,走到他的座位旁,想和他坐在一起,他却猛地站起来,说自己吃完了,然后就匆匆离开,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大半。
想起放学时,她追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江野棠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眼底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狂地蔓延开来。
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那天在教室里,她说的那句玩笑话吗?
那句“谢望舒,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红着脸,挠挠头,说她胡说八道。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着,然后,就开始疏远她。
江野棠的心里,有点委屈,有点生气,还有点莫名其妙。
她觉得,谢望舒一定是有病。
好好的,突然就不理人了。
以前,他们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
明明可以一起去画室,一起分享糖果,一起在阳光下,安静地画画。
明明可以,在巷子里,她替他解围,他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速写本。
明明可以,像兄弟一样,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江野棠咬了咬嘴唇,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地涌上来。
她不是那种喜欢追着别人跑的人。
他不理她,她也可以不理他。
可是,心里的那点不甘,那点疑惑,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让她坐立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橘子糖,转身,朝着楼下的篮球场走去。
她的脚步,很重,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在谢望舒的心上。
谢望舒正和同学说着话,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看见江野棠朝着他走过来,栗色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耳尖的银钉闪着细碎的光,脸上带着点怒气,眉头紧紧地蹙着。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篮球,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
可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江野棠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怒气,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跳跃着。
“谢望舒。”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什么意思?”
周围的男生,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纷纷识趣地停下了说话,朝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留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谢望舒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野棠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往前跨了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没什么意思,你躲着我干什么?”
她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愤怒,还有点受伤。
“我没有躲着你。”谢望舒的声音,带着点慌乱,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黑色的细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他抬手,轻轻推了推,指尖冰凉。
“你没有?”江野棠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嘲讽,“那我问你,三个星期前,在公交站台,我要给你看我画的老街夜景,你为什么说不用了?”
“那我问你,课间操的时候,我看你,你为什么转头就走?”
“那我问你,午饭的时候,我想和你坐在一起,你为什么站起来就跑?”
“那我问你,放学的时候,我喊你的名字,你为什么像没听见一样?”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委屈,眼底的水汽,像薄薄的雾,弥漫开来。
谢望舒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酸。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底的怒气和委屈,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说,我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想说,我喜欢你。
可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的运动鞋,沾着一点泥土,像他此刻的心情,狼狈不堪。
江野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一下。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着,像一块石头,冷冰冰的。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还有一丝受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委屈,声音带着点决绝:“谢望舒,我告诉你,我江野棠,不是那种喜欢追着别人跑的人。”
“你想不理我,是吗?”
“好,我成全你。”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主动找你说话,不会再给你看我的速写本,不会再给你带橘子糖。”
“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栗色卷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谢望舒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慌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真的不理他。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追着他,问他为什么。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他是个神经病。
他以为,他们之间,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走到尽头。
可是,他错了。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他才明白,自己的刻意疏远,到底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他才明白,自己的懦弱,到底有多可笑。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一声:“江野棠!”
声音很大,带着点慌乱,带着点急切,在空旷的篮球场上,回荡着。
江野棠的脚步,顿了顿。
她的脊背,微微僵住了。
可是,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脚步更快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谢望舒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
他像疯了一样,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篮球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草丛里。
他的脚步,很快,带着点踉跄,黑色的细框眼镜,又滑到了鼻梁上,他却没有时间去推。
他跑过篮球场,跑过跑道,跑过教学楼前的花坛,跑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江野棠的身影。
只有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谢望舒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慌乱,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急切地搜寻着。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楼梯口,也没有。
她好像,真的消失了。
谢望舒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黑色的细框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野棠的样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栗色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耳尖的银钉闪着光,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我叫江野棠。
他想起巷子里,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小小的身子,却带着一股狠劲,把张扬那群人打得落花流水,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说,没事吧。
他想起画室里,她低头画画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的卷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握着炭笔的手,纤细却稳,画纸上的线条,流畅而利落,她转过头,看着他,笑着说,你画得真好。
他想起她递给他橘子糖的样子。
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糖纸是橙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橘子图案,她笑着说,这个味道,超好吃。
那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那些画面,像一道道暖流,涌进他的心里,却又带着点尖锐的疼。
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疏远她,是对她好。
却没想到,这样的疏远,反而给她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可以把那份喜欢,藏在心底。
却没想到,当她真的要离开的时候,他会这么恐慌,这么难过。
谢望舒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眼底的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伸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重新戴在鼻梁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失去她。
他要去找她。
要跟她解释。
要跟她说对不起。
要跟她说,他喜欢她。
不管父亲会不会生气。
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不管未来,会有多少困难。
他都要告诉她。
谢望舒深吸一口气,朝着楼梯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像一阵风,刮过走廊。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知道,前路或许会很艰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女孩。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栗色卷发,耳尖带着银钉的女孩。
一个像野草一样,坚韧,明亮,带着光的女孩。
他要去找她。
把她找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式。
都要把她找回来。
江野棠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看着谢望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的手里,攥着那颗被揉皱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汗水浸湿,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其实,没有真的想和他绝交。
她只是,生气。
生气他的刻意疏远。
生气他的沉默不语。
生气他,把她的在乎,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看着谢望舒坚定的背影,心里的那点火气,一点点地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甜丝丝的期待。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她。
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她解释。
不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但她知道。
她的心里,其实,也住着一个少年。
一个穿着白衬衫,留着微分碎盖,戴着黑色眼镜的少年。
一个干净,温柔,带着点懦弱,却又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少年。
江野棠咬了咬嘴唇,把那颗橘子糖,放进了口袋里。
她靠在墙壁上,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初冬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桂花的余香,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一切,都像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