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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碎裂的霓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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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会的霓虹,把私立高中的礼堂,染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海。
红色的幕布,缓缓落下的瞬间,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江野棠的指尖,还残留着谢望舒掌心的温度,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还在因为刚才的旋转,而剧烈地起伏着。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谢望舒。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黑色的细框眼镜,被舞台的灯光,映得发亮,额前的微分碎盖,沾着一层薄薄的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光,比舞台上的霓虹,还要明亮。
刚才的华尔兹,他们跳得很好。
没有踩错一步,没有慌乱一次,他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腰,他的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数着节拍,像一道暖流,淌过她的心底。
台下的同学,都在为他们鼓掌,陈老师站在舞台的一侧,看着他们,满意地点着头。
江野棠看着谢望舒的笑容,心里像被填满了一样,暖暖的,甜甜的。
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温情的幻想。
幻想晚会结束后,他们并肩走出礼堂,晚风裹着桂花的余香,吹起她的卷发,也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幻想他会牵起她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幻想他会带她去那家熟悉的早点铺,买一碗热腾腾的甜豆浆,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灯火,聊着画室里的颜料,聊着未完成的速写,聊着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小心思。
幻想这样的夜晚,可以再长一点,再慢一点,慢到他们可以忽略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鸿沟,慢到可以假装,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少年少女,有着最普通的欢喜和心动。
幻想元旦过后,春天会来,他们可以一起去看老槐树抽芽,一起去画室画满一整墙的阳光,一起把那些疏远的、赌气的时光,都揉碎在风里,再也不提。
谢望舒的目光,也落在江野棠的脸上,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他的心里,也揣着一个同样温热的幻想。
他幻想晚会结束后,他可以鼓起勇气,告诉她那句藏了很久的话。
告诉她,他喜欢她,不是玩笑,是真的,从巷口初见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起,从画室里她笑着递来橘子糖的那一刻起,从她调侃他“是不是喜欢上我”的那一刻起。
他幻想她听到之后,会脸红,会笑,会像刚才跳舞时那样,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幻想他可以牵住她的手,再也不松开,不管父亲会不会生气,不管别人会不会议论,不管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幻想这个家,哪怕再压抑,再冰冷,只要想到她,就还有一点光。
他幻想等他长大一点,等他有能力保护她,保护这个家,他就带她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那里只有阳光,只有颜料,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把幻想里的一切,都变成现实。
就在这时,陈老师快步走上舞台,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走到谢望舒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谢望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褪去,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瞬间变得一片荒芜。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原本明亮的眼底,瞬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那层阴霾,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蔓延,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指尖的温度,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刺骨的凉。
江野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那股刚刚涌上心头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不安取代。
她看着谢望舒的脸色,看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谢望舒,怎么了?”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琴弦。
谢望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老师的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
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那不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谢望舒的心脏:“警察在外面等你,走吧,去看看。”
警察。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狠狠刺进江野棠的心里,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的余温,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她看着谢望舒踉跄着的脚步,看着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和恐惧,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狂地蔓延开来,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谢望舒,发生什么事了?”她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那点刚刚萌芽的幻想,在这一刻,开始摇摇欲坠。
谢望舒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江野棠。
舞台的霓虹,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像破碎的玻璃碴,他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那些泪水,像沉重的铅块,压着他的眼皮,压着他的心脏。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我……我妈妈……”
话还没说完,他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像一把钝刀,割着江野棠的耳朵。
江野棠的心里,咯噔一下,那座刚刚搭建起来的幻想城堡,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谢望舒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看着他身体的颤抖,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她想追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把他眼底的绝望,一点点驱散。
可陈老师已经催促着谢望舒,快步朝着舞台的后台走去,他的背影,单薄而狼狈,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像一颗被雨水打湿的星星,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明亮。
江野棠站在舞台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身边的幕布,才勉强站稳,幕布上的丝线,勒得她手心生疼。
身边的同学,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那些议论声,像无数只蜜蜂,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让她头痛欲裂,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针,刺着她的耳膜,刺着她的心脏。
她顾不上理会那些目光,顾不上理会那些议论,她快步走下舞台,朝着后台的方向跑去,脚下的台阶,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她跑到后台的门口,却被保安拦了下来,保安的手臂,像一道冰冷的墙,挡住了她的去路。
“同学,后台不能进。”保安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像一块冻住的石头。
“我找谢望舒!”江野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带着一丝哀求,“他是我的朋友,我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不行。”保安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警察在里面,你不能进去。”
警察在里面。
这五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江野棠的心上,那座已经裂开的幻想城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无数片,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卫衣,钻进她的骨头里,她看着后台紧闭的门,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些刚刚还在心里盘旋的温情幻想,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割着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来找谢望舒。
不知道,他的妈妈,到底怎么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从后台传来的,隐约的说话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地响在耳边,每一声,都带着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蜗牛在爬,慢得让人窒息。
礼堂里的晚会,还在继续,悠扬的音乐声,欢快的笑声,不断地传来,和后台的凝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欢快的声音,像一把把尖刀,刺着她的耳膜,刺着她的心脏。
江野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疼,可她却感觉不到,心里的疼,比这要重得多,得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谢望舒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点血色,黑色的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凌乱不堪,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那泪水,像破碎的霓虹,落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还有一脸凝重的陈老师,警察的脚步,沉稳而冰冷,像敲在谢望舒的心上,敲在江野棠的心上。
江野棠看着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点残存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哽咽着,像被泪水泡过的棉花:“谢望舒,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望舒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担忧,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一个警察走上前,看着江野棠,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那疏离,像一道鸿沟,隔开了她和谢望舒:“同学,我们现在要带谢望舒同学去警察局做笔录,你不要妨碍我们。”
警察局。
这三个字,再次像一把刀,刺进江野棠的心里,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心里的那片海,彻底翻涌起来,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看着谢望舒被警察带走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看着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落在手背上,却烫不热那颗冰冷的心。
她想追上去,想问问他,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陪着他,想告诉他,那些幻想,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可她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一颗星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陈老师走到她的身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忍,那不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江野棠的心脏:“江野棠同学,你先回去吧。”
“陈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江野棠抓住陈老师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带着一丝绝望,“谢望舒他……他到底怎么了?他的妈妈,到底怎么了?”
陈老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绝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心瞒着她,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江野棠的心上:“刚才,警察局打来电话,说……说谢望舒的家里,出了大事。他的父亲,被人杀害了,而嫌疑人,是他的母亲。”
轰——
江野棠的脑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瞬间一片空白,那座已经崩塌的幻想城堡,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杀害。
嫌疑人。
母亲。
这几个字,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那个温柔的,总是笑着给谢望舒准备桂花糕的阿姨,那个穿着漂亮裙子,说话温声细语的阿姨,那个会在谢望舒出门时,叮嘱他带伞的阿姨,怎么会……怎么会杀人?
而且,杀的还是她的丈夫,谢望舒的父亲。
江野棠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不……不可能……陈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
陈老师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沉痛,那沉痛,像一片乌云,笼罩着江野棠的世界:“是真的。警察说,是因为他的父亲出轨,他的母亲,精神一直不太好,一时冲动,失手……失手杀了他的父亲。”
出轨。
精神不好。
失手。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江野棠的心里,让她的心脏,疼得缩成了一团,那些刚刚还在脑海里盘旋的温情幻想,此刻,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碎片,割着她的眼睛,割着她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谢望舒之前的疏远,之前的慌乱,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他不是讨厌她。
不是不想理她。
而是,他的家里,早就已经风雨飘摇,早就已经布满了裂痕,他的肩上,扛着一座快要崩塌的大山,他的心里,藏着无数的痛苦和煎熬。
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回应她的感情?
他怎么可能还有勇气,去靠近她?
他连自己的家,都快要守不住了。
江野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她想起,谢望舒在篮球场上,朝着她的背影大喊的样子,那时的他,眼底带着慌乱和急切,原来,那是他在绝望边缘的挣扎。
想起,他在舞蹈教室里,温柔地教她跳华尔兹的样子,那时的他,眼底带着短暂的明亮,原来,那是他在冰冷的生活里,唯一的光。
想起,他看着她时,眼底的温柔和笑意,原来,那笑意的背后,藏着那么多的心酸和无奈。
原来,在那些温柔的背后,他承受了这么多,这么多她不知道的痛苦和煎熬。
礼堂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欢快的旋律,却像一把把尖刀,刺着她的耳膜,刺着她的心脏,那些旋律,和谢望舒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破碎的画面。
霓虹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亮她心底的阴霾,那光,像破碎的玻璃,割着她的眼睛,割着她的心脏。
她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泪水,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那颗破碎的心。
她不知道,谢望舒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到了警察局,会面对什么。
不知道,他的母亲,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她只知道,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色眼镜,温柔得像月光一样的少年,他的世界,在今晚,在霓虹璀璨的元旦晚会的夜晚,彻底崩塌了。
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像一场温情的幻梦,被一阵狂风卷过,吹散成无数的碎片,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后台的门,再次被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颗心,碎掉的声音。
警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那道消失的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老师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礼堂走去,脚步,沉重而缓慢。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江野棠一个人。
她蹲在地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光,那些光,曾经照亮过她的幻想,现在,却像一把把尖刀,刺着她的眼睛。
眼泪,越掉越凶,心里的疼,越来越重。
她想,等天亮了。
她要去找他。
不管他在哪里。
不管他面对什么。
她都要告诉他。
告诉他,她会陪着他。
陪着他,走过那些黑暗的时光。
陪着他,把那些碎裂的碎片,一点点地,捡起来。
哪怕,那些碎片,已经割破了手,割破了心。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着,像破碎的星星,像流泪的眼睛。
可江野棠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她知道,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注定,是一个,碎裂的夜晚。
谢望舒坐在警车的后座上。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霓虹和喧嚣,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沉闷的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路灯,看着那些模糊的树影,那些路灯,曾经照亮过他回家的路,现在,却像一个个苍白的光点,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眼底,一片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再也没有了一点光,那些曾经的幻想,那些温情的画面,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割着他的眼睛,割着他的心脏。
警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苍蝇,在盘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着他的耳膜。
“你父亲出轨的事情,你知道吗?”
“你母亲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吗?”
“她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想要伤害你父亲的话?”
知道。
他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父亲和那个女人的事情,那些偷偷摸摸的电话,那些带着香水味的衬衫,那些深夜不归的夜晚,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早就知道,母亲每天晚上,都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那些压抑的啜泣声,透过门缝,钻出来,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耳朵。
早就知道,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她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他还知道,母亲偷偷地买了一把水果刀,藏在枕头底下。
他看见过。
那天晚上,他起夜,路过父母的房间,看见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梦呓,又像诅咒。
他当时,吓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冲进去,抢过母亲手里的刀,哭着问她,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哀求,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母亲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说,望舒,你爸爸不要我们了,他不要我们了,他要跟那个女人走了,他要毁了这个家。
他抱着母亲,一遍遍地安慰她,说,不会的,爸爸不会不要我们的,妈妈,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好好的,这个家,会好好的。
他把那把刀,藏了起来,藏在一个母亲找不到的地方,他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他以为,母亲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他以为,父亲会回心转意,会回到这个家,会像以前一样,带着他和母亲,去看桂花,去吃早点。
他甚至幻想过,等父亲回来,他们一家人,可以像以前一样,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飘落,聊着天,那些压抑和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父亲不仅没有回心转意,反而变本加厉,他甚至,把那个女人,带到了家里,带到了母亲的面前,带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母亲亲眼看见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像一片没有光的夜空。
从那天起,母亲的精神状态,就更差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一看就是一下午,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他不要我们了,他不要我们了。
他知道,母亲恨父亲。
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无情,恨他毁了这个家,毁了她的一切。
他也知道,母亲心里,藏着一股可怕的怨气,那股怨气,像一颗炸弹,随时会爆炸。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颗炸弹,会在今晚爆炸。
会在他刚刚跳完舞,刚刚对未来抱有一丝幻想的时候,爆炸。
会真的,拿着那把刀,刺向父亲。
会真的,亲手结束了父亲的生命。
会真的,把这个家,彻底炸成碎片。
警车,缓缓地停在了警察局的门口。
冰冷的灯光,照在谢望舒的脸上,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那灯光,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的心脏,露出了里面的鲜血和伤痕。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破碎的幻想上,踩在他破碎的心上。
警察局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他的身影,那扇门,冰冷而沉重,像一道鸿沟,隔开了他的过去和未来。
他的世界,在跨过这扇门的那一刻,彻底碎裂了。
他的家,没了。
他的父亲,死了。
他的母亲,成了杀人犯。
而他,成了杀人犯的儿子。
那些曾经的幻想,那些温情的画面,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血淋淋的讽刺,刺着他的眼睛,刺着他的心脏。
霓虹的光,照在警察局的墙上,冰冷而刺眼,像破碎的玻璃,像流泪的眼睛。
谢望舒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夜空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像他的未来,像他的心。
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比泪水还要苦涩。
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蒸发,像那些破碎的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元旦,没有团圆。
没有温情。
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碎裂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