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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落无声的恸哭 ...

  •   元旦过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坠下来,砸在私立高中的教学楼顶上。
      已经是第四天了。
      谢望舒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
      那张铺着浅蓝色桌布的课桌,整齐地摆着课本和练习册,黑色的细框眼镜,还放在数学书的扉页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镜片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却再也等不到主人来拿起。
      江野棠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速写本的纸页,纸上画着半幅未完成的画——舞台上旋转的霓虹,和一双交握的手。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的空位,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扯得心脏隐隐发疼。
      教室里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雨,落在她的耳膜上。
      “谢望舒怎么还没来啊?元旦晚会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说那天他被警察带走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班长家里条件那么好,能出什么事?该不会是……”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江野棠的耳朵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炭笔,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凑过身来,声音里带着试探的好奇:“江野棠,你和谢望舒不是一起跳华尔兹的吗?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江野棠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带着八卦神色的脸,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谢望舒的父亲死了?
      说他的母亲是凶手?
      说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一夜之间,跌入了地狱?
      她不能。
      那些话,像滚烫的烙铁,烫着她的舌头,烫着她的心脏。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知道。”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探究的目光,把脸埋进臂弯里。
      速写本上的划痕,刺眼得厉害。
      窗外的风,裹着细碎的寒意,吹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江野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谢望舒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他。
      必须亲眼看到他,才能放下那颗悬着的心。
      午休的时候,江野棠没有去食堂。
      她躲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看着陈老师的办公室门,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掌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陈老师一定知道谢望舒的消息。
      她必须听到。
      哪怕,那些消息,会让她更加心疼。
      下课铃响过之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老师走了出来,最后出来的,是陈老师。
      他的脸色,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头紧紧地蹙着,嘴里还在和身边的老师低声说着什么。
      江野棠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墙壁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真是造孽啊。”陈老师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浓浓的叹息,“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谢望舒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旁边的老师问道。
      “还能怎么样?”陈老师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妈妈周慧,杀了人之后,精神就彻底崩溃了,现在被关在市精神病院的监护病房里。谢望舒每天都在那里守着,才十七岁的孩子,怎么扛得住啊……”
      精神病院。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刀,狠狠刺进江野棠的心里。
      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原来,他在那里。
      原来,他每天都在陪着那个疯了的母亲。
      原来,他承受的,是她无法想象的痛苦。
      陈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江野棠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精神彻底崩溃了”“十七岁的孩子”“怎么扛得住啊”。
      她猛地转过身,朝着楼梯口跑去。
      脚步飞快,像一阵风,掠过空旷的走廊。
      她没有回教室。
      她甚至,没有回座位拿书包。
      她只想快点,再快点。
      快点赶到那个精神病院。
      快点看到谢望舒。
      校门口的保安,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皱着眉头拦住了她:“同学,你干什么去?现在还没放学。”
      江野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急切的红:“我有急事,我要出去。”
      保安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行,没有请假条,不能出去。”
      江野棠看着他坚决的神色,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不能硬闯。
      她只能绕路。
      学校的后墙,有一道不高的围栏,是以前施工的时候留下的,很少有人知道。
      江野棠朝着后墙的方向跑去。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卫衣的衣角,翻飞着,像一只想要展翅的鸟。
      她跑到围栏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冰冷的铁丝,划破了她的手掌,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跳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跑去。
      市精神病院,在城郊。
      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
      江野棠站在寒风里,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车上没有多少人,暖气开得很足,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光秃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掠过的几间低矮的房子,都带着一股萧瑟的味道。
      她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疼,血珠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看着那道痂,心里想的,却是谢望舒。
      他现在,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疼得厉害?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着落?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像一叶漂在海上的舟。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到站了。
      市精神病院的大门,冰冷而沉重,灰色的墙壁,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眼神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江野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大门,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她怕。
      怕看到谢望舒憔悴的样子。
      怕看到他眼底的绝望。
      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一步步地朝着大门走去。
      “你找谁?”保安拦住了她。
      “我找谢望舒。”江野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在里面照看他的母亲,周慧。”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里面的一栋白色小楼:“监护病房在那边,你进去吧,别大声说话。”
      江野棠点了点头,快步朝着那栋小楼走去。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得让人想吐。
      偶尔,会传来几声模糊的喊叫,或者低低的啜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江野棠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一间一间地看着病房的门,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终于,在走廊的尽头,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望舒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凌乱不堪,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瘦了很多,肩膀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纸,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绝望,和元旦晚会上那个明亮的少年,判若两人。
      江野棠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他。
      怕自己的安慰,会显得苍白无力。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传来女人模糊的呓语,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神经质的尖锐。
      “他不要我们了……他不要我们了……”
      “望舒……妈妈对不起你……”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都是她的错……”
      是周慧的声音。
      那个曾经笑着给她递桂花糕的女人,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江野棠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谢望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裤腿,指节泛白。
      病房里的呓语,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耳朵。
      终于,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江野棠下意识地,朝着门缝的方向,挪了一步。
      她看到,病房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那是周慧。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谢望舒站在床边,看着她,身体微微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慧没有理他,依旧自顾自地念叨着:“他不要我们了……他要跟那个女人走了……”
      “我知道他对不起你!”谢望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我知道他混蛋!我知道你委屈!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人?!你杀了他,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嘶吼,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他们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我以后要怎么抬头做人?!”
      “我才十七岁啊妈!我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让我怎么在学校待下去?怎么面对那些目光?怎么……怎么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野草,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病房里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冻得他浑身发抖。
      “我每天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别人提起我的家,害怕别人提起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你只想着你自己的委屈,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周慧低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悲歌。
      江野棠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望舒。
      那个温柔的,干净的,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绝望。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心疼,难过,无力,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慌。
      她想冲进去,抱住他,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告诉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会陪着他。
      可是,她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她知道,现在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过了很久很久。
      谢望舒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看着床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母亲,眼底的怒火,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悔恨和心疼。
      周慧被他的嘶吼吓得缩成一团,眼神里的空洞被恐惧填满,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望舒,妈妈对不起你”,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谢望舒看着母亲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现在却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去公园,想起母亲给他做桂花糕,想起母亲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他。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一把把刀,刺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浓浓的自责,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妈,对不起。”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你已经够苦了……你承受了那么多……我怎么还能怪你呢……”
      “我没有资格……真的没有资格……”
      “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没能留住这个家……”
      “妈,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滚烫的,像一颗颗融化的星星。
      他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
      周慧感受到了他的温度,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的冰凉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粗糙的茧。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风吹裂的纸:“望舒……我的望舒……”
      “妈,我在。”谢望舒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会陪着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会的……”
      病房里的光线,很暗。
      窗外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片,两片,像无声的泪。
      江野棠站在门外,看着那对相依为命的母子,眼泪,浸湿了衣袖。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悄悄地转过身,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像怕惊扰了这场,雪落无声的恸哭。
      她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
      雪花,越下越大了。
      一片片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了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不知道,该怎么帮谢望舒。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不会再让他,独自承受那些痛苦和绝望。
      雪花,无声地飘落着。
      落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
      像一层,无法言说的,心疼。
      江野棠的脚步,很沉,很沉。
      她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
      背影,在漫天的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少年。
      一个需要她的,少年。
      雪,越下越大了。
      无声地,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所有悲欢。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叹息。
      精神病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雪花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病房里,谢望舒还蹲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低声地说着什么。
      周慧的眼神,渐渐恢复了空洞,嘴里又开始念叨着那些重复的话。
      谢望舒没有再打断她。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陪着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所有痛苦,都掩埋在一片纯白里。
      可是,有些伤口,不是一场雪,就能覆盖的。
      有些疼痛,不是一场雪,就能融化的。
      就像谢望舒心里的伤,就像江野棠眼里的泪。
      都在这场无声的雪里,慢慢发酵,慢慢沉淀。
      变成了,青春里,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雪落无声。
      恸哭无声。
      只有心跳,还在一下一下,敲打着,这片荒芜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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