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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尘泥里的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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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棠的记忆里,关于父母的画面,从来都没有过暖色。
老城区的那栋居民楼,永远飘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酒气。父亲江建军的骂声,母亲林秀娥的啜泣声,还有摔碎碗碟的脆响,是刻在她童年里,最刺耳的背景音。
没人知道,江建军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日子。
二十年前的南城,他还是个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小贩,卖些针头线脑,赚点辛苦钱。那时候的他,肯吃苦,手脚勤快,见了谁都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林秀娥就是在那个时候,看上他的。
林秀娥家是城郊的菜农,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她没读过多少书,眉眼清秀,性子温顺,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却有着一股子韧劲的女人。
媒人牵线的时候,江建军攥着攒了大半年的钱,又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一笔,凑够了彩礼,买了块碎花布,局促地站在林秀娥家的院门口。他不敢抬头看她,只盯着自己磨破了洞的解放鞋,声音沙哑地说:“我没啥本事,但我能吃苦,以后肯定不让你挨饿。等我赚了钱,就风风光光娶你。”
林秀娥低着头,看着那块印着小雏菊的碎花布,红了脸。
她见过太多油嘴滑舌的男人,江建军的笨拙和实在,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平淡的生活里。
三个月后,江建军真的兑现了承诺。他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亲朋好友,摆了十几桌酒席。没有金戒指,没有新嫁衣,可林秀娥看着忙前忙后、笑得一脸憨实的江建军,心里甜得像揣了块糖。
新婚的日子,清苦却也有几分甜。
江建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蹬着三轮车满城跑,晚上回来,兜里揣着皱巴巴的毛票,一股脑全塞给林秀娥。林秀娥就踩着小板凳,在昏黄的灯光下,把那些毛票一张张捋平,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她会给江建军留一碗热粥,撒上一把葱花。看着他呼噜噜喝完,抹抹嘴,笑着说“明天多跑两趟,攒够了钱咱买个小房子”,她的心里,就像揣了个暖炉。
那时候的江建军,眼里是有光的。
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换个大点的房子,再开个小铺子,让林秀娥不用再跟着他受苦。
林秀娥信了。
她跟着他,在冬天的寒风里,蹲在街边卖红薯;在夏天的烈日下,守着水果摊,被晒得脱了皮。她的手,从细腻光滑,变得粗糙干裂,布满了冻疮和茧子。可她看着江建军的眼神,依旧温柔。
后来,江野棠出生了。
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给这个破旧的小家,添了几分喜气。江建军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他说:“咱闺女,以后要当大学生,要过好日子。”
为了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家,江建军更拼了。他白天蹬三轮,晚上去工地搬砖,硬是咬牙攒了三年,凑够了首付,在老城区买了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子。
搬新家那天,江建军抱着江野棠,林秀娥挽着他的胳膊,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青石板路,笑得眉眼弯弯。
“秀娥,你看,”江建军指着远处的高楼,声音里满是憧憬,“等以后,咱再换个大点的,带阳台的。”
林秀娥点着头,眼眶红红的。她觉得,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命运,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江建军在工地认识了几个工友,闲来无事就聚在一起打牌。起初只是小打小闹,赢了几包烟钱,就觉得这钱来得比搬砖轻松多了。渐渐地,赌注越来越大,从几块钱,涨到了几百块,几千块。
他迷上了赌博。
像是被勾走了魂。
每天收工后,再也不着急回家,而是一头扎进赌场,直到输得口袋空空,才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林秀娥起初还不知道,只觉得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找上门,拍着桌子要钱,她才知道,江建军已经输红了眼,不仅把家里的积蓄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那一刻,林秀娥的天,塌了。
她看着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江建军,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江野棠,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哭过,闹过,求过。
求他不要再赌了,求他好好过日子,求他看在女儿的份上,回头是岸。
可江建军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答应着,转身又钻进了赌场。
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催债,家里的东西,被搬得一干二净。江野棠想吃一口肉,林秀娥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出几块钱。
江建军彻底变了。
他不再去工地搬砖,也不再蹬三轮。每天醒了就去赌场,输了就回家发脾气,摔东西,骂人。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输钱!”
“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人!”
“滚!都给我滚!”
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林秀娥的心里。
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看着江建军的嘴脸,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男人,如今变得面目全非,只觉得绝望。
为了麻痹自己,为了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林秀娥开始酗酒。
她买最便宜的散装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醉了,就哭,就笑,就对着空气,念叨着过去的好日子。
“建军,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说,要给我买大房子……”
“建军,你还记得吗?搬新家那天,你笑得好开心……”
“建军,你醒醒吧……”
江野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点长大的。
她看着父亲赌红了眼的样子,看着母亲醉醺醺的样子,看着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父亲的拳头落下时,护着母亲。
有一次,江建军又输了钱,回家看到林秀娥抱着酒瓶发呆,顿时火冒三丈。他冲上去,抢过酒瓶,朝着林秀娥砸过去。
江野棠扑上去,挡在了母亲身前。
酒瓶砸在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玻璃划破了她的胳膊,鲜血直流。
林秀娥瞬间清醒了。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江野棠,对着江建军嘶吼:“江建军!你还是人吗?那是你闺女啊!”
江建军愣了一下,看着女儿胳膊上的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可那慌乱,很快就被赌瘾淹没。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又钻进了赌场。
那天晚上,林秀娥抱着江野棠,哭了一夜。
她摸着女儿背上的伤,一遍遍地说:“棠棠,对不起,是妈没用,妈没给你一个好家。”
江野棠趴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小声说:“妈,等我长大了,我带你走。”
林秀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女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江野棠上了初中,成绩很好。每次拿着奖状回家,林秀娥都会强撑着,从醉意里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奖状贴在墙上。那满墙的奖状,是这个灰暗的家里,唯一的亮色。
江建军对此,嗤之以鼻。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要嫁人!”他输了钱,回家看到墙上的奖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点钱给我翻本!”
江野棠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知道,和这个男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她想考出去,想离开这个家,想带着母亲,逃离这个地狱。
林秀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偷偷地,戒掉了酒。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菜市场帮人择菜,去工地给工人做饭,去别人家做钟点工。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还要面对江建军的打骂和催债。
她把攒下来的钱,偷偷塞给江野棠,让她买学习资料,买好吃的。
“棠棠,好好学,”她摸着女儿的头,眼里满是期盼,“妈等着,等你考上大学,妈就放心了。”
江野棠点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母亲的日子,过得有多苦。
她见过母亲,为了省一块钱的车费,走了十几里的路;见过母亲,为了多赚几块钱,熬夜给人缝衣服;见过母亲,在菜市场,为了一棵白菜,和人讨价还价。
她也见过,母亲看着别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衣服,挽着丈夫的手,眼里闪过的羡慕。
她知道,母亲也曾有过梦想,有过憧憬。可那些梦想和憧憬,都被日复一日的苦难,磨成了灰。
江野棠上了高中,去了私立学校。
那是一所很贵的学校,林秀娥咬牙,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跟亲戚借了钱,才凑够了学费。
“棠棠,好好学,”她送女儿去学校,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红红的,“在学校里,别舍不得吃,别委屈自己。”
江野棠点着头,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母亲为了她,付出了多少。
她在学校里,拼命地学习。她不敢浪费一分钟,不敢有一丝懈怠。她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学,她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带着母亲,离开那个家。
可江建军,依旧是那个样子。
他甚至变本加厉。
他觉得,江野棠去读私立学校,是在浪费钱。他觉得,林秀娥把钱花在女儿身上,是在败家。
他开始变着法子,找林秀娥要钱。不给,就打。
林秀娥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
她不敢告诉江野棠,怕影响她学习。每次女儿回家,她都强颜欢笑,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女儿。
江野棠不是傻子。
她看着母亲身上的淤青,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这个家,再也撑不下去了。
高二那年的冬天,江建军又输了钱。
他红着眼,冲进家门,看到林秀娥正在给江野棠缝衣服,顿时怒火中烧。他冲上去,一把抢过衣服,撕了个粉碎。
“你还有钱给她缝衣服?!快把钱拿出来!我要去翻本!”
林秀娥护着江野棠,往后退着,摇着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没有?”江建军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朝着林秀娥劈头盖脸地打过去,“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鸡毛掸子落在林秀娥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野棠冲了上去,夺下了他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江建军!你够了!”她红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人吗?!”
江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看着她眼里的恨意,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可那慌乱,很快就被赌瘾淹没。他扬手,朝着江野棠的脸,扇了过去。
林秀娥扑了上去,挡在了江野棠身前。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秀娥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秀娥捂着脸,看着江建军,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那眼泪里,没有委屈,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忽然就觉得,累了。
真的,太累了。
那天晚上,江野棠收拾了行李。
她看着母亲红肿的脸,看着这个让她窒息的家,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林秀娥摇了摇头。
她看着女儿,眼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一丝认命的悲凉。
“棠棠,妈不能走,”她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妈走了,他怎么办?那些债主,会扒了他的皮的……”
“他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江野棠红着眼睛,嘶吼道,“妈!你醒醒吧!他根本就不爱你!他只爱赌!”
林秀娥沉默了。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
可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挨打,习惯了流泪,习惯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家里,熬着日子。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早就失去了,向阳而生的勇气。
“棠棠,你走吧,”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过你自己的日子。别管妈,别管这个家了。”
江野棠看着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母亲是不会跟她走的。
这个女人,被传统的观念,被多年的苦难,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即使笼子破了,也不敢飞出去。
江野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还在念叨着“翻本”的父亲;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眼神空洞的母亲;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泛黄的奖状。
她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走不了。
林秀娥站在窗前,看着女儿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女儿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女儿可以不用再跟着她,受苦了。
江野棠走了以后,家里更冷清了。
江建军依旧每天泡在赌场,输了就回家发脾气。
林秀娥偶尔还是会喝酒,只是喝得少了。她每天依旧早出晚归,赚钱养家,还债。
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巷口的方向,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不知道,女儿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女儿能考上好大学,能过上好日子。
江野棠考上清华的消息,是陈老师告诉她的。
那天,陈老师特意来了一趟家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着说:“林大姐,恭喜你啊!棠棠考上清华了!”
林秀娥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江野棠”三个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熬,终于,有了结果。
江建军也在旁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
他默默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江野棠考上清华的那天,林秀娥做了一桌子菜。
没有酒,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
她把菜端上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轻声说:“棠棠,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回来尝尝吧。”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巷口,发出呜呜的响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江野棠很少回家。
偶尔会打个电话回来,问问母亲的情况。
林秀娥总是笑着说:“妈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她从来不说,江建军又去赌了;从来不说,日子过得有多难;从来不说,她有多想她。
她知道,女儿有自己的生活了。她不能,再拖累女儿了。
有一次,江野棠打电话回来,说:“妈,我给你寄了点钱,你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林秀娥拿着电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有钱,你自己留着花,”她说,“棠棠,妈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挂了电话,林秀娥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就笑了。
她的女儿,长大了。
她的女儿,终于飞出了那个困住她的牢笼。
江建军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常年赌博,熬夜,酗酒,让他的身体,垮了。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林秀娥,忽然就老泪纵横。
“秀娥,”他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棠棠……”
林秀娥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这么多年的爱恨情仇,到了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江建军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债主们没有来闹,大概是知道,这个家,已经一无所有了。
林秀娥没有哭。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他的遗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破旧的赌具,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他。
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她穿着碎花布裙子,两人站在新房的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林秀娥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
锁上了。
也锁上了,那段,尘泥里的,烟火岁月。
江野棠回来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她穿着驼色的大衣,提着行李箱,站在巷口。
老城区的变化不大,依旧是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依旧是那条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依旧是那股散不去的霉味。
她走到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林秀娥站在门后,头发已经花白,背也驼了。
看到江野棠,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
“棠棠,你回来了。”
江野棠看着母亲,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扑进母亲的怀里,哽咽着说:“妈,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
林秀娥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里。
落在满墙的奖状上,落在母女俩的身上,暖洋洋的。
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悲欢离合。
像是在祝福着,那些,终于挣脱了黑暗,奔向了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