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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谋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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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科深处,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金属的锈味,廉价消毒水的仿佛渗入墙体本身的,无处不在。
日光灯管发出单调苍白的嗡鸣,格纳坐一张旧皮革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成咖啡。他没什么心思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容,盯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嘿,格纳老兄,一个人在这儿偷着乐呢?”
几个刚刚结束一轮工作的审讯官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恭维。
“要我说,格纳老兄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陛下亲自过问的差事,办得这般干净利落,兄弟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得改口叫你格纳处长喽!”
旁边另外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聊天的审讯员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混杂着羡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都知道,格纳这次办的差事虽然棘手,但若能办好,在陛下和那位公爵面前都露了脸,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审讯科这种地方,办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想洗干净爪子往上爬,能抓住这种机会的,凤毛麟角。
格纳听着这些奉承,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心头那点虚荣像被浇了油的炭火,烧得更旺了。
他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语气却透出得意:“别瞎说,都是为帝国效力。再说陛下和公爵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揣测的。”
“哎,你就别谦虚了!”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等升上去了,可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几人又嘻嘻哈哈地说了几句闲话,话题很快转向了最近星网上关于凯琉斯公爵和那个雌奴中将的香艳八卦,言辞间充满了雄虫对雌虫惯有的居高临下揶揄的与恶意调侃。
墙上的时钟发出单调的“滴”一声轻响,打断了格纳的遐想。他瞥了一眼时间,心头莫名一跳。
午夜巡查时间到了。今天轮到他带班核查地下三层几个重点隔离囚室的情况,据说最近又被送进来几个囚犯。
“到点了,”格纳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放下已经凉透的咖啡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可靠一些:“该去下面巡一圈了。”
“去吧去吧,未来的处长大人亲自巡查,下面那帮小子肯定不敢偷懒!”同僚笑着打趣。
格纳意气风发地走出休息室,转身走向合金气密门。
通过最后一道视网膜和声纹双重验证,随着升降梯下沉,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阴冷粘稠。
格纳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不适,带着两名今晚轮值跟随他巡查的雌虫侍卫走了进去。
这里的大多数门后的囚犯都是精神力不稳定的雌奴,死气沉沉,但也有少数,在感应到门外经过的动静时,会发出压抑的嘶吼或撞击声,引来守卫警惕的注视和低喝。
一切如常。格纳的心神又飘忽起来,美美幻想自己坐在宽敞的处长办公室里,接受同僚们祝贺的场景。
就在他走到地下三层最深处,准备折返时,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猛地从通道尽头传来,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内壁上。紧接着是合金门扭曲变形的噼啪爆响和电路过载短路发出的刺耳尖啸。
“什么情况!” 格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一个趔趄,心头猛跳,厉声喝问。
“副处长。”陪同的两名雌虫守卫也是脸色大变,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好像是囚犯失控了,拘束系统反馈异常!。”
格纳心头那丝不安再次放大,对着那个侍卫长大喊:“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确认状况!启动应急预案!快!”
下一秒。
“轰!!!”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关押重刑犯的合金囚门如同被远古巨兽的利爪正面拍击,恐怖地向外凸起变形。一个狰狞的轮廓清晰地印在金属表面,下一瞬,一只完全虫化的锋利骨爪,猛地从裂缝中伸出,死死扣住了扭曲的门框边缘!
“呃啊——!!!”饱含无尽痛苦与暴虐的咆哮从门后传来,震得通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两名B级侍卫瞳孔紧缩,反应极快,瞬间拔出了配备的高功率电击棍和武器,挡在格纳身前,厉声喝道:“副处长快退!请求支援!”
“警报!警报!7号囚室拘束失效!高危目标逃脱可能!警报!”
毫无感情的冰冷电子合成警报声响彻整个走廊,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将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血色。
“该……该死!怎么会!”格纳失声惊叫,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向腰间的紧急通讯器,指尖却因颤抖而几次滑脱。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扇门连同部分扭曲的门框,被一股狂暴到非人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撞飞!沉重的金属门板翻滚着砸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格纳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
烟尘弥漫中,一个双眼赤红狰狞身影猛地从破口处冲出!它身上还挂着断裂的拘束带和电极残片,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低吼,一双眼睛已经完全被疯狂的猩红占据。
“开火!拦住它!不惜代价!” 格纳惊恐地尖叫,同时本能地向后急退。
狂暴中的雌虫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它猩红的复眼瞬间锁定了正在后退的格纳,无视了旁边侍卫射来的麻痹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以不符合其体型的恐怖速度,直扑格纳!
剩下的侍卫试图拦截,却被对方一条骤然横扫而来的粗壮虫尾狠狠抽中侧腰,清晰的骨裂声混合着侍卫短促的惨叫响起,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再无动静。
格纳眼睁睁看着那噩梦般的巨大阴影笼罩自己,在极致的惊恐中,他看到了对方脖颈上那枚本应闪烁着蓝光的抑制器,此刻却完全熄灭,处于关闭状态。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室针对他的谋杀!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囚犯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风,眨眼间就扑到了格纳面前。
骨爪带着腥风,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头颅。
“不——!!!”
格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
洛普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中午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碎成无数晃动的金斑,斜斜切进寂静的院内,落在软榻上那沉睡之人的眼睫上,在粉色的发梢上跳跃。
秦岁禾惯常在这片静谧中享受他短暂的午憩。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眼睫静谧地垂下,半张脸陷在软榻里,只能低低的看见被露出的另一半。
平日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被睡意冲刷得七零八落,看上去软了不少。
洛普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软榻三步之外,身形笔挺,如同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在秦岁禾微蹙的眉心上。
已经连续五天了。
洛普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自从那日惩戒室出来后,主人的午憩时间有些异样,一次比一次长。这变化细微,却逃不过洛普的关注。
时间在满室暖阳中缓慢流淌。当地上的光斑又偏移了寸许,软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秦岁禾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眸子初醒时有些空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怔怔地望着院落中的树木。过了好几秒,那层空茫才渐渐褪去,带上一丝未散慵懒倦意。
“怎么来了。”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有些含糊,秦岁禾并未起身,只是抬起一只手,略显疲惫地按压着太阳穴。
“主人。”洛普这才上前半步,微微垂首。
“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秦岁禾目光投向穹顶之外那片人造天空,似乎在适应苏醒后潮水般涌回的知觉与思绪。
半晌,他才含糊地“嗯”了一声,示意洛普说下去。
洛普深吸一口气:“格纳副处长,死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软榻上的人,秦岁禾按压太阳穴的手指顿住了,沉默了大约两三秒,才缓缓放下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洛普脸上。那张被睡意浸染得过分柔和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略显凉薄。
洛普语速稍快,显然已仔细核查过:“审讯科对外公布的消息称,昨日凌晨,审讯科在地下三层关押的一名囚犯,因关押设备年久失修而意外挣脱束缚,造成小范围骚乱。格纳副处长当时正在附近巡查,不幸被卷入,英勇殉职。”
秦岁禾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在一点点褪去。
在虫族呆久了,听到这类意外,秦岁禾发觉自己内心竟已荒芜得生不出太多讶异。那种麻木的平静,连他自己品来都觉得荒谬讽刺。
可还未真正跻身权力核心的雌虫就是这样,其生命短暂如浮游,昨日或许还在宴会上推杯换盏,今日便能成为博弈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他重新转回头,望着那片虚假的天空,半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自嘲。
秦岁禾感慨道:“他们太心急了。”
急的自乱阵脚。急到连让对方论功领赏的时间都不敢给,急到要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抹掉格纳这个变故。
这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是被戳到痛楚后的恼羞成怒。同样也是对他秦岁禾之前那些动作的警告,警告他适可而止。
却忘了,格纳的升迁调任,是虫皇亲自过问的。这记耳光,狠狠得抽在虫皇的脸上,虫皇怕是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过去。
洛普垂首,沉默着,等待指示。
秦岁禾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显的烦躁了很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慵懒的雾气已彻底散尽。
“洛普。”
“在。”
“以我的名义,送一笔抚恤金到格纳家族。按军部最高规格的两倍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告诉他们,格纳副处长是为帝国公务尽职尽责而牺牲的,公爵府铭记他的忠诚与贡献。”
“是。”
“另外。” 秦岁禾从躺椅上缓缓坐起身,丝质的居家睡袍随着动作滑下,他赤足踩在柔软的毛毯上,朝洛普吩咐道:“带上索罗莫纳给的密函去躺皇家警务处,调一队绝对可靠的警卫。晚上,随我去一趟审讯科。”
洛普猛地抬起头,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惊讶:“主人,今晚就去吗?会不会太急了。”
秦岁禾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微微眯起眼:“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他们不是喜欢速战速决么?”
鎏金色的瞳孔悦动着危险的光,唇角勾勒的弧度逐渐扩大。
“巧了,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