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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乖一点 ...

  •   帝星的夜晚总是来得仓促而深沉,泼墨般迅速染透苍穹,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庭院里几盏地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

      病房里。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但佩兰特还是瞬间惊醒。

      多年铁血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本能,早已将警惕刻入骨髓,佩兰特如同蛰伏的野兽,即使是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下,这份本能也未曾消

      他不需要睁眼,一股熟悉的气息,已随着门扉的开启,悄然侵入病房沉闷的空气,清冽如雪后松针,不强烈,却无处不在。

      这气味他已不陌生,是属于凯琉斯的。

      佩兰特不知道对方在深夜造访,是有什么事情。他侧躺着没动。只有睫毛在黑暗中下意识轻颤,呼吸被他刻意压得平缓绵长,仿佛仍在深眠。

      思绪纷乱间,一只手已无声无息地探入他颈后。

      那手的温度很低,骨节分明,带着属于夜晚的凉意,冰冷刺骨,它就那么随意地搭了上来。

      几缕发丝随之拂过他的耳廓和侧脸,引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痒意,佩兰特颈后的寒毛几乎要立起来了。

      他再也无法维持入睡的假象,扭过头,目光凌厉地刺向身后那片阴影与冷香的来源。

      昏暗的光线下,佩兰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的眼睛里。

      秦岁禾不知何时已俯身贴近,半倚在床沿。他没有束发,就如佩兰特第一次见他那样,粉色的长发如流水般从肩头滑落,有些甚至散乱地铺在了佩兰特枕边,与他自己的短发几乎交缠在一块。

      大半夜的,雄虫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绒睡袍,腰带系得松散,衣襟随着俯身的动作敞开着,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和清晰分明的锁骨,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慵懒鬼魅。

      凯琉斯虽然脾气很差,但这张脸实在是长的惊为天人。

      佩兰特只感觉一股热血上涌,若不是他此刻身处敌国帝都,身为俘虏,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阴险政敌设下的龌龊手段,派来如此一个雄虫,在深夜以这般姿态接近,意图瓦解他的意志。

      佩兰特深呼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公爵今天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卡洛说你夜里总醒着。”

      秦岁禾开口了。声音比佩兰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轻,又像是本身就没什么力气,带着一丝刚醒来般的微哑,听起来格外柔软,也格外不同。

      佩兰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抱歉。”

      他意识到这个道歉有些没头没脑,又生硬的补充道:“已经……好很多了。”

      自从那日惩戒室回来之后,那些日夜纠缠着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噩梦,已经很少出现了。虽然梦境的内容依旧破碎可怖,但至少醒来后,他还能在黑夜中得以喘息。

      秦岁禾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他的解释,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粉色的长发随之滑落肩侧。

      他跳转了话题,突兀得让佩兰特措手不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佩兰特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

      一个敌国的公爵,深夜不请自来,闯入被俘将领的病房,不提审问,不索情报,却像个关心失眠友人的普通雌虫一样,问他睡不着时在想什么。

      荒谬绝伦。

      但放在凯琉斯身上,佩兰特又诡异地觉得,这似乎合情合理。这只雄虫的行事逻辑,从来就难以用常理揣度。

      “……没什么。”他生硬地回答,别开了视线,看向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只是躺着。”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

      佩兰特睡不着的时候,脑海里的东西太多太杂,破碎的记忆,部下的目光,好友的牺牲,沉重到足以压垮脊梁的思绪,但这些,佩兰特不可能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贵族雄虫倾诉。

      秦岁禾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他这个敷衍的回答:“佩兰特,有想过站不起来么。”

      佩兰特愣住了,他沉默了一会,不知该秦岁禾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这个带刺的问题。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晌,他才极其艰涩地回道:“想过。”

      他怎么没想过呢。

      这几天他虽然接受了完善的治疗,但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在他尝试过几次下床之后,膝盖处炸开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双腿就算勉强站着也撑不过几秒,更遑论行走。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嘲笑他曾经身为S级军雌的骄傲,将残废这两个字,血淋淋地刻进认知里。

      似乎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不愿再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佩兰特偏过头,试图逃避秦岁禾的视线

      但秦岁禾还是得寸进尺的强硬的掰过佩兰特的脸与自己对视,目光深深地看进他眼底:“你会成为一个残废,佩兰特。不觉得可惜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凌迟着佩兰特残存的自尊与强撑的镇定。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被这么提起,佩兰特只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他死死拧着眉,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着对抗,薄被之下的双手,早已紧阖成拳。

      然而,秦岁禾并未因此罢休:“膝盖骨粉碎性骨折,以帝国目前面向战俘开放的医疗资源,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依靠外骨骼或机械辅助,勉强行走。”

      “中将军衔,那是你此生可能触摸到的最高点了。”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凌迟:“从此以后,战场和你再无缘分,你甚至无法作为一名普通士兵重新回去。”

      “而作为战败被俘的将领,财产会被你曾得罪过的贵族瓜分殆尽……”

      这次没等秦岁禾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佩兰特一声闷闷的怒意,低吼着打断:“够了!”

      “我说了我知道!”他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也知道我可能站不起来,你不必再重复一遍,你来就是为了让我认清现实?。”

      佩兰特说道后面,呼吸彻底乱了套,胸膛剧烈起伏,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不觉得无聊么,凯琉斯公爵。”

      “大晚上来我这里,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佩兰特还没有愚蠢到因为雄虫的讥讽动手,怒火还不至于烧穿他的理智,他现在的一切,包括这间病房,甚至这条命,都是眼前这个惹人心烦的雄虫赐予的。

      佩兰特只是别扭的摆脱了秦岁禾的钳制,那双赤红的眼睛就这么狠狠看着秦岁禾。

      “我需要休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公爵,还请回。”

      明确的的逐客令,将拒绝交流的态度摆到了台面。

      然而秦岁禾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因佩兰特的冒犯而显露丝毫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因忍耐而微微颤抖的宽阔肩膀,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自己的言语而崩塌。

      房间内陷入了更令人窒息的寂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漫长如一个世纪。

      就在佩兰特准备再次开口时,秦岁禾才终于有了动作。

      “既然这么害怕面对。”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佩兰特紧绷的侧脸上:“不如,我给你一个选择。”

      佩兰特依旧沉默,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不能确定秦岁禾又想玩弄什么新的把戏。

      “在你还没有被你们的皇帝赎回去之前。”秦岁禾的声音很低,看向佩兰特的眼神晦暗不明:“留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里,试着乖一点。””

      “你的腿,我会想办法。”

      佩兰特不可思议的僵住了,面前的雄虫总会在他彻底绝望前给予他希望,当他意味自己付不起代价时,又总是轻飘飘的向他索取一些奇怪的承诺。

      他不理解。

      如果凯琉斯只是想要一个乖顺的雌奴,帝星上有的是比他更年轻,更美貌,更懂得讨好雄虫的雌虫。只要这位公爵勾勾手指,甚至不用他开口,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将调教好的礼物送到他府上。

      他怎么就……找了一个名誉竟毁的战俘头领。

      这不合逻辑呢。

      凯琉斯是他如今碰上的雄虫中最麻烦的那个,他总是习惯的将虫族社会对高等雄虫的所有标签贴在凯琉斯身上,傲慢、自私、骄纵、易怒,似乎每个都对的上,可偏偏,在某些瞬间他又觉得哪里都不对。

      佩兰特张了张嘴,想要质问些什么。想要告诉凯琉斯不要再在对他说一些奇怪的话。

      他会误会。

      可当他将飘忽不定的视线再次对上秦岁禾的眼睛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质疑,却莫名地哽住了。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那点微弱的星光吝啬的照进丝光线,这些光模糊了边界,柔和了棱角,也氤氲了视线。

      距离太近了。

      佩兰特有些怔住。

      近到佩兰特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垂落的睫毛,近到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属于自己模糊的狼狈倒影,看到那双总是盛着算计或冷漠的琥珀色眼眸里,

      没有防备,没有之前的针锋相对,今夜在他面前的凯琉斯太过陌生了。

      过于亮眼的粉色长发,甚至是脆弱。

      心尖猛的悸动一下。

      佩兰特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或许是雌虫对雄虫本能的保护欲作祟,心中居然诡异的升起了丝担忧,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绪。

      该死!佩兰特晃过神来,他暗骂自己,只觉得美色误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乎要撑破这狭小的空间。

      最终,还是佩兰特先败下阵来。

      他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仿佛能吸走他魂魄的眼睛。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

      “……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未尽的挣扎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

      这个夜晚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承诺,苍白得像一场梦。

      但至少,那最初竖起的高墙,似乎悄然松动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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