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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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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温暖的会客室里,气氛冰冷又危险。
洛普敏锐的察觉到主人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平静,十足的不对劲,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唯有当一个稀松平常的听众。
秦岁禾轻轻扯动了嘴角,许是自嘲地浅笑了一下:“他们想让佩兰特死在凯琉斯公爵的手上,借由我的名义,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推手。”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贵族,想用佩兰特的死,为早已暗流涌动的边境冲突彻底点燃烽火。借凯琉斯公爵的手是在合适不过了,可惜那位高坐与皇位的虫皇陛下不这么想。
私底下交给他的密函,字里行间都在表达出想要让他保住罪奴的命。
秦岁禾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他撑着下巴,神情慵懒的欣赏着洛普为自己擦药的右手,颇有些无奈道。
“虫族明明拥有漫长的生命去探索星空。”
“可他们的记性貌似不太好,短短十几年,就能忘记他们父辈是怎么死的了。”
声音很轻,落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却带着沉甸甸的苦闷。
秦岁禾向后靠入柔软的沙发深处,神情恹恹的,长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被深藏于阴翳中,透着一股与世间格格不入的疏离,像一捧化不开的雪。
他闭眼沉思片刻,随即语气缓缓地吩咐道:“去准备准备吧,这几天怕是不会太安稳了。”
洛普为他缠绕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我明白了,主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恳切:“下次还请不要做一些危险的行为了。”
……
今年帝星的雨季持续了整整几天,天气昏沉沉的,雷声到了夜晚也响个不停。
在又一道惊雷炸响后。
佩兰特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大口呼吸着,宽阔的胸腔起起伏伏,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膝盖骨传来隐隐刺痛,碎裂的骨骼深处持续传来一种研磨般的剧痛,在雨夜的加持下尤为明显,仿佛有生锈的钝锯在骨茬间来回拉拽。
他狼狈地撑起身,颤抖着手为自己摸了把脸。
梦境里的画面折磨着他的神经,醒来后与难以压制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蚕食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巨大的恐惧和愤恨填满了胸腔,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费尽全力。
白日里,这份痛苦尚能被药物勉强压制,他还可以强迫自己保持沉默,用残存的意志力对抗那阴魂不散的痛楚。
然而,到了夜晚。
当房间内的灯光随着程序缓缓暗淡,最终只留下一盏几乎不照亮任何东西的床头灯时,真正的折磨才拉开序幕。
雌奴知道他已经无法入睡了,每当意识坠入黑暗,噩梦便如约而至。
惊醒之后,变是更为漫长的清醒与煎熬。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间狭窄无光的囚笼,可每一寸肌肤似乎还残留着被束缚带勒紧的麻木感,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消毒水混合血腥的恶臭气味,耳朵里还能隐约听到电流的滋滋声和那些羞辱嘲讽的低语。
逃出来了?
不。
或许没有,他清楚的意思到自己的灵魂永远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了。
过往的荣耀,同伴的面孔,中将的责任,记忆中的画面在持续不断的痛楚和死寂的黑暗中,变得如此遥远而脆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玻璃,触不可及。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雄虫狰狞而充满恶意的模糊面孔,是烙铁灼烧皮肉的焦臭,是昏迷时被迫清醒的冷水,是每一次濒临死亡时被强行拉回世间的痛苦。
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佩兰特整理好自己发散的情绪,重新躺下后侧过身,双眼无神地盯着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他被送到凯琉斯手上后,预想的严刑拷打并没有出现,也没有进一步的折辱,甚至最近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被安置在医疗间的日子,是佩兰特被俘后为数不多安稳的时光。
他甚至有点庆幸,却又惶恐。庆幸他还能活着,惶恐着凯琉斯是否在后面安排了比审讯科那群雄虫更难熬的刑法。
不然他无法解释自己受到的治疗。
破败的身体在那位名为卡洛医生的专业处理下,避开了最危险的急性感染和器官衰竭,却还是是无法逃避过量使用愈合剂带来的糟糕病情。
佩兰特并不蠢,他能看的出来那些设备的昂贵,恐怕就连曾经身为中将的自己,都掏不出这么多钱来享受这种待遇。
正如那位管家说的,没有贵族会为了救一个即将报废的垃圾大费周章。
可凯琉斯就这么做了。
佩兰特想不明白,他就这样呆呆的想了许久,从夜晚想到了白天。
……
在宅邸深处,一片由高端材质做成的人工穹顶笼罩的私人植物园里,巨大的参天古树矗立在中央,穹顶处模拟出的阳光穿透过古树上层层叠叠的树叶,如光圈般如梦如画。
时光流淌得宁静而缓慢,阳光正好,空气间弥漫着泥土,绿叶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
“实锤!内部流出消息,佩兰特移交首日即生命垂危,多处骨折,疑似遭受非虫道折磨!凯琉斯公爵‘管教’手段引虫担忧,入住当晚便有医疗团队介入。”
“深度开扒凯琉斯公爵不为虫知的特殊癖好,与昔日丰功伟绩。”
“理性讨论,凯琉斯公爵是否应战俘生命的死亡担责任?帝国法律是否对公爵过于宽容?”
“知情者透露,凯琉斯公爵因对敌国皇帝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将毒手伸向……”
“闭嘴,洛普。”
秦岁禾强制打断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念稿。
忍无可忍的直起身,略有些用力的,将手里一株刚清理出来的杂草扔进旁边的小桶里。
一旁的洛普讪笑几声,从善如流地闭嘴,关掉光脑上推送给他的晨间新闻,动作随性的跟在秦岁禾身后。
洛普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管家制服,只穿着一套质料舒适的常服,像个无所事事的普通雄虫,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同样的,他也像个普通的雄虫一样不干活,就这样黏在秦岁禾身边,秦岁禾走到哪他更到哪,像个刚出生的奶狗一样,无可事事的骚扰着勤劳干活的园丁,试图用这种方式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秦岁禾叹口气,对洛普私下里这份偶尔的亲昵与僭越早已习惯,也对他明目张胆的偷懒视若无睹。
他重新弯下腰,扎在脑后的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一缕,被他不甚在意地拨到耳后。
模拟出的阳光落在他裸露的一小截后颈上,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细微血管。
他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姿态熟练的拔草,只是对洛普发出源源不断杂音的行为感到不满。
“你读的我头疼。”
洛普静立在一旁,面不改色,那副恭敬中透着微妙促狭的神态,与他执行公务时的严谨判若两虫:“主人,这比您和我说的宫廷剧有意思多了。”
明明满嘴的敬语,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过界。
秦岁禾颇为无奈和纵容,手上的动作不停:“我真该把你扔到情报部好好历练一番,发泄一下你那过剩的好奇心。”
被这样的公爵殿下威胁,洛普脸上非但没有惧色,甚至还带着点诡异的谦虚和微红:“不了主人,比起这些八卦,在我心里还是您最重要。”
秦岁禾指尖一紧,一株长的正盛的鲜花被他断成两截,成功被洛普一脸真诚的发言恶心到了,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洛普已经长大了,再打下去有辱斯文。
园艺劳作接近尾声,处理完了杂草,秦岁禾心情不错,褪下沾着泥土的亚麻手套,对一旁的洛普询问出声:“先前查出来的细作确定下来了吗。”
谈及正事,洛普管家的工作能力还是值得认可的。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回道:“确定了,他们根据这次舆论发布的时间热度和内容做了评估,名单和之前确定下来的一样。”
秦岁禾接过洛普适时递上的湿毛巾擦拭双手,看似随意的听着汇报,忽而截住话头,语调随意地说道:“说说你的看法吧。”
对此,洛普沉默片刻,皱着眉努力思考。
“主人。”他说,“陛下从来就没放心过我们。军部、议会,也在我们这里安插眼睛。以前您由着他们,传递些消息出去,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但现在……”洛普有些拿不定主意,像是答题只会一半的学生,睁着双求知的大眼睛望向秦岁禾,希望能稍微透点题。
“但现在,他们越界了。”秦岁禾垂着眸评价着,听不出喜怒。
“需要清理吗?”洛普紧跟着问,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掩盖的兴奋,像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般,期待的看着秦岁禾。
他有的是手段把那些虫子一网打尽,大卸八块。
“暂时不用打草惊蛇。”秦岁禾擦拭好双手后,将手帕放回托盘,动作轻缓。
“名单确认之后,监控起来。让他们继续传,养了这么久不得物尽其用。”
洛普会意,微微颔首:“是,主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秦岁禾问道:“卡洛那边要怎么处理,他和我说那个罪奴的情况不太妙。”
秦岁禾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掩去了眸底的几丝异样,思绪陷入某种沉思,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天在会客室里,在自己手上微微颤抖的雌虫,像是头蛰伏着的凶兽,亮晶晶的眼睛里是压不住的凶戾。
半晌,秦岁禾轻笑一声,淡色的薄唇缓缓开合:“是叫……佩兰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