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排异反应 ...
-
惩戒室厚重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片尚残留着血腥的粘稠气息的空间彻底隔绝。
秦岁禾独自一人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扉,微微合眼。
长廊幽深,灯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晦暗不明。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滚烫,即便隔着那层黑色的皮质手套,也能清晰感知到那具躯体在剧痛与情欲巅峰时不受控制的战栗。以及一抹更突兀的湿意,在他强行拆卸那枚该死的改造芯片时,无声渗入手中。
扰的他思绪的难定。
“主人。”
洛普的身影从廊柱旁浓重的阴影中无声显现,如同从夜色中走出,对他的主人微微躬身。
体贴地递上干净的丝帕,他的目光快速掠过主人略显凌乱的发丝,最终定格在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上。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洛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身为雌奴,接连两次让主人见血带伤,哪怕是在失控状态下,按照帝国律法和贵族间不成文的规矩,足以施以最严酷的私刑。
他在心底又给那个不知好歹的军雌狠狠刻上一笔。
秦岁禾没看洛普,只伸手接过丝帕,随手将那枚从佩兰特颈间取下的芯片,抛给了洛普。
金属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被管家稳稳接住。
洛普就着廊灯的光亮,垂眸打量了几眼手中的芯片,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审讯科的资金是被上头吃太多了吗,竟然还在配发这种老掉牙的旧型号。”
秦岁禾闻言,眼皮都没抬:“再看。”
洛普神色一凛,立刻将芯片凑近灯光,仔细端详掌中物件。
冰冷的金属在廊灯下泛着哑光的灰黑色泽,表面布满着使用留下的细微划痕,乍看与常见的军制款式并无不同。
但若将角度稍稍偏转,就能看到靠近边缘的异样:“内部回路被暴力改写过。”
数秒后,洛普猛地抬起头,素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惊讶:“约束阈值至少被强行提升了三倍以上。这根本不是配发给审讯科的常规装备。”
强行提升抑制器的约束阈值,意味着佩戴者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远超必要的神经压迫,如同时刻背负着重枷。
不仅痛苦,更会缓慢而持续地磨损精神壁垒,加速崩溃。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雄虫对雌虫的管教或控制范畴,更像是一种合法的慢性虐杀。
“皇家研究院的手笔。”秦岁禾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眉眼被阴影遮了大半,让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看起来格外幽深凉薄。
“索罗莫纳登基后,给了他们不少特权和预算。而审讯科,恰好又能合理的提供极端状态下的样本。”他顿了顿,唇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各取所需,不是吗?”
被秦岁禾这么一提醒,洛普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之前探查到的零碎情报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们疯了?私下研制这种东西想干什么?审讯科那群眼高于顶的雄虫,居然同意与他们合作?”
话音未落,洛普的余光便瞥见秦岁禾被他吵地蹙了一下眉,联想到现在秦岁禾的奇怪状态,心头一紧。
他立刻止住话头,低声致歉:“是我失态了,主人。”
秦岁禾没计较,只是揉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意:“未必是正式合作。可能只是某个项目组负责人,私下里搭上了线。”
但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勾当。或许研究院和审讯科早已暗度陈仓,甚至可能形成了某种资源共享的隐秘链条,可一旦曝光,便足以撼动帝国根基,恐怕到时候连皇帝都无法轻易遮掩的惊天丑闻。
洛普心惊的握紧手中的芯片:“他们想用佩兰特做活体实验记录仪?想想也是,毕竟还有什么比一个被俘的S级雌虫败将,更完美的观测对象呢?成功了,是宝贵数据;失败了,也不过是罪有应得。”
他正猜的起劲,忽然注意到秦岁禾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着一层冰凉的冷意,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主人您没事吧?需要我去叫卡洛医生过来吗?” 洛普立马上前几步查看状态,语气担忧。
秦岁禾脸上没几分血色了,在这个与他本源截然不同的虫族世界,过度使用自己力的量总会遭到规则层面的排斥。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如同冰锥缓慢刺入骨髓。
那张漂亮得近乎虚幻的脸上,此刻因为这种不适而微微蹙眉,长睫脆弱地轻颤,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与平日慵懒矜贵的形象判若两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不用,”秦岁禾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自己休息就行。让索伦那边重点盯着些,动作务必隐秘。”
他抬眼,看向洛普,眸中倦意未消:“卡洛到了之后,让他直接进去处理佩兰特的伤。也不必特意为我遮掩什么。那些雌仆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随他们去。不必管。”
洛普心中担忧更甚,但深知主人的脾性,只能躬身应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秦岁禾安排好之后不再多言,转身向着主宅的方向走去。廊灯将他修长的影子拖曳在地面上,勾勒着秦岁禾略显疲惫的背影。
之后的几天,舆论果然如预料般甚嚣尘上。帝星星网各大主流平台与论坛上,凯琉斯公爵与佩兰特罪奴的名字以各种耸人听闻的方式捆绑出现,热度一路碾压所有娱乐八卦,帖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场没有人亲眼所见的的私人刑罚,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凯琉斯的不满。
公爵府的沉默,被外界理所当然地解读为傲慢的默认。
然而,漩涡中心的公爵府邸内部,却是一片岁月安好。
书房里,窗幔半掩,挡住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空气里漂浮着古籍纸张特有的微涩气味,混合着一丝清冽沉静的冷冽熏香。
秦岁禾披着晨袍,松松垮垮的丝绒质地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斜倚在宽大的扶手椅中,姿态慵懒,粉色的长发并未束起,流水般松散地拢在肩侧。
他的指尖在光屏上缓缓滑动,浏览着格纳秘密传回来的名单。
上面登记着关于审讯科访问佩兰特的详细内容,有些名字一眼就能看出用了假名,手法太过拙劣,自信满满地以为无人能识破,让秦岁禾一瞬间就将范围狠狠缩小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几个出现频率异常高的名字上,他们来访的时间点总是很巧妙,在佩兰特伤势加重或接受某种特殊处理后出现。
秦岁禾的拿起桌上被洛普呈上来的邀请函。厚重的纸质,奢华的烫金,无不彰显着老牌贵族的底蕴和诚意。
梅迪卡拉家族。
他并非第一次注意到梅迪卡拉家族的小动作,这个几乎垄断了帝国虫族抑制剂核心专利的老牌家族,生命科技领域的巨鳄,显然不满足于现有的庞大利润,他们比秦岁禾预想的还要贪婪。
不仅觊觎着前沿市场的暴利,甚至还想将触手伸向皇室。
“主人,梅迪卡拉家族下午送来了这份邀请函。”侍奉一旁的卡洛汇报着最近的行程,低声道:“半月后,在他们位于北郊山谷的主庄园,举办一场半公开的慈善私宴。”
他将银盘轻轻放在书桌一角,“随函还附赠了一份薄礼,送来的虫特意说,公爵阁下一定会喜欢这份心意的。”
“我们需要回绝吗。”
凯琉斯公爵向来目中无人,近几年也鲜少在帝星浮华的公开场合露面。
秦岁禾打开那枚来自梅迪卡拉家族的薄礼,那是一个包装严谨的金属工具箱,内置的柔光映亮了两罐封装在透明保护舱内的药剂。
两瓶雌虫用的抑制剂。
“有趣。”秦岁禾低喃了一声,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轻如叹息。
在他刚刚将调查的目光投注到梅迪卡拉家族身上时,便立刻向他服软,抛出橄榄枝以示忠诚,该说不愧是绵延数代的老贵族,这份审时度势,待人接物不是如今只知夸夸其谈的议员可以睥睨的。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花草茶抿了一口,品着茶叶的清苦和回甘。
“回复他们,我会准时赴宴。”秦岁禾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扫过那幽蓝的药剂,声音听不出喜怒,“礼物,我收下了。”
“是。”洛普应下,正要躬身退出去安排回函事宜,书房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秦岁禾的视线重新落回光屏上的名单,语气未变。
门被推开,卡洛医生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医疗外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医生的冷漠,只是眼底带着连日研究的淡淡倦色。
看到洛普也在房中,他微微点头致意,洛普也回以礼节性的颔首。
卡洛没有寒暄,直接走向书桌,将病历板上的数据投射到秦岁禾面前的光屏上,与那份名单并列。
“公爵阁下。”卡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冷静,“关于佩兰特雌奴的身体状况,有一项异常发现需要向您汇报。”
秦岁禾的目光落在新展开的数据图表上:“说说吧。”
“他对常规雌虫用的抑制剂产生了排异反应。”卡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探究神色:“这非常奇怪。”
“排异反应。”秦岁禾重复了这个词,心底浮出些疑惑。
这确实令人费解。在虫族社会,抑制剂的存在几乎与空气和水同等基础。一个雌虫若对抑制剂过敏,除非他自出生起便生活在有雄虫持续为他提供信息素,否则根本不可能平安活到成年,更遑论通过严苛选拔,成为一名长期身处前线的S级军雌将领。
“是的,阁下。”卡洛肯定道:“不是简单的耐药性或效果不佳,而是生理层面的排斥。这很不寻常,抑制剂在最大程度上模拟了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作用,如果一个雌虫对抑制剂产生排斥,等同于排斥进食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提出了一个目前看来唯一合理的解释:“这种非自然的排异让我不得不产生一个推测,是否是审讯科对佩兰特做了什么手脚,让他的大脑对抑制剂产生了排毒反应,否则,很难解释这种现象。”
秦岁禾静静地听着,脸色有些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个属于梅迪卡拉家族的存储盒,感受着其冷硬的质感。最后,目光落回到那份名单上。
良久,秦岁禾像是被气笑了,冷嗤一声,唇角难掩讥讽。
“卡洛医生。”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有劳你检验一下梅迪卡拉家族送来的抑制剂,尤其是与常规抑制剂的差异,我要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卡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多问,只是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简洁应道:“我明白了。分析需要时间,最晚明天傍晚给您初步报告。”
秦岁禾的指尖在盒子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如果样品本身没有问题,直接给佩兰特注射。”
卡洛心领神会再次应下,利落地收起病历板,再次向秦岁禾和一旁的洛普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书房后不忘把门带上。
秦岁禾眼中冷意未退,目光缓缓落回格纳提交的那份名单上,梅迪卡拉家族的相关记录被他用醒目的红色标出,条目繁多,竟然足足占据了档案记录的三页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