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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泳池边那句轻飘飘的“自己想”,像一颗投入陆昭本就沸腾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只激起一圈涟漪,底下却已暗流汹涌,将他的理智和冷静炸得七零八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昭完全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在酒店里漫无目的地乱逛,从健身房转到游戏室,又晃悠到观景台,手里拿着瓶水,半天没喝一口,眼神发直,脑子里反复回放谢屿戴着墨镜、气定神闲说出那三个字的样子,还有那个几乎让他原地爆炸的、极淡却该死的勾人笑容。
      “自己想……想什么?怎么想?”陆昭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又被他蹭得半干的头发,对着空气低吼,引得路过的保洁阿姨侧目。
      他像一只被高阶谜题困住的、焦躁地在原地转圈的大型犬,明明答案的肉骨头可能就在眼前,却因为过于复杂(或者主人故意刁难)的包装而不得其门而入。谢屿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承认了什么?还是只是又一次恶劣的戏弄?
      而泳池边的另一位主角,在陆昭气冲冲离开后,并未在原地停留太久。谢屿收起书和墨镜,起身离开了喧嚣的泳池区域。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酒店后方一处更为僻静的、被竹林环绕的茶室。
      他要了一杯清茶,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衬得茶室内愈发幽静。他需要这样的环境,来沉淀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泳池边陆昭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质问的样子,和他转身离开时几乎要实质化的怨念,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自己想。”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并非全然是戏弄。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近乎本能的拖延和……期待。
      期待陆昭能自己想明白。期待他能从那混乱的、充斥着争吵和对抗的表象之下,触摸到一点真实的、被刻意掩埋了五年的东西。
      谢屿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总是习惯于隐藏情绪的、深潭般的眼睛。
      他也在“想”。想那个莽撞的、像夏日阳光一样灼热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家伙,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冰冷有序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裂缝。想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背后,陆昭笨拙的、长达五年的沉默。想自己昨夜在星光下失控伸出的手指,和今天近乎纵容的耐心。
      一切都在失控。朝着一个危险而未知,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方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与此同时,在酒店三层的行政酒廊,另一场无声的“战争”也在静谧中拉锯。
      柏霖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合上笔记本电脑。他靠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银的打火机,开盖,合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咔哒”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许悠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始终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从上午的密室出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紧绷的、近乎僵硬的沉默。
      酒廊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客人寥寥。
      “许悠。”柏霖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看着我。”柏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悠挣扎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眼,对上柏霖的视线。那双总是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些,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微弱的反抗。
      柏霖打量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缓慢地剖析着他的每一寸表情。“害怕了?”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打火机开合的“咔哒”声规律地响着。
      许悠咬着下唇,没说话,只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怕我?”柏霖继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还是怕你自己?”
      许悠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破碎的哭腔:“柏老师……求您……放过我吧……”
      “放过你?”柏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许悠,游戏是你先开始的。”他放下打火机,指尖在光滑的玻璃茶几上轻轻敲击,“撩了就跑,可不是好习惯。”
      “我没有……”许悠的声音更低,带着绝望的辩解,“我只是……只是一时……”
      “一时冲动?”柏霖替他说完,眼神陡然锐利,“因为一时冲动,就可以偷亲上司?因为一时冲动,就可以用那种眼神看我?因为一时冲动,就可以在每一个我出现的场合,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发抖,却又控制不住地偷瞄?”
      他每说一句,许悠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许悠,”柏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心里很清楚,那不是一时冲动。”
      许悠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
      柏霖伸出手,拇指指腹用力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承认吧。”他低声说,气息拂过许悠湿润的睫毛,“你渴望我,就像飞蛾渴望火光。”
      “哪怕明知会烧成灰烬。”
      许悠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只是无声地啜泣,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
      柏霖看了他片刻,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又拿起了那个打火机。
      “今晚的聚餐和‘真心话’,”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跟紧我。”
      许悠没有回应,只是哭。
      柏霖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强势的猎手,并不会因为猎物短暂的崩溃而心软,反而会更有耐心地等待,等待对方耗尽所有力气,最终彻底放弃抵抗,落入网中。
      傍晚时分,聚餐安排在酒店的中餐厅包间。大圆桌,气氛比之前的烧烤和自助要正式一些。
      谢屿和陆昭依旧是最后抵达的两人之一(另一对是柏霖和许悠)。陆昭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但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的苍白,眼神飘忽,进门后几乎是立刻锁定了谢屿的位置——在圆桌另一侧,靠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谢屿旁边的空位(那里已经坐了人),也没有选择最远的位置,而是挑了个中间偏谢屿对面的地方坐下。这样,他既可以不用直接面对谢屿(避免视线接触的尴尬),又能用余光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像一只既想靠近、又怕被再次“戏耍”、只能选择安全距离悄悄观察的狗。
      谢屿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款马甲,显得清瘦而矜贵。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女嘉宾说话,偶尔点头,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陆昭坐下后,立刻有服务生过来倒茶。他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谢屿那边瞟。看到谢屿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能是对那位女嘉宾话题的回应),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梗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有什么好笑的?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却又在下一秒,忍不住再次瞥过去。
      聚餐开始,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闹。话题从节目趣事转到圈内八卦,又聊到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轮到陆昭被问及近期计划时,他正盯着面前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出神。
      “陆昭?”旁边的人提醒。
      “啊?”陆昭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哦,计划……就,有几个本子在谈,还有个综艺在接触……”他语速很快,试图掩盖走神,眼神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对面。
      谢屿正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动作优雅,连挑鱼刺都显得从容不迫。
      陆昭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旁边的人又喊了他一声,他才讪讪地收回视线,胡乱往嘴里塞了个虾饺,食不知味。
      坐在他对面的谢屿,将他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进门时刻意选择的座位,到席间时不时飘过来的、带着探究和别扭的视线,还有刚才走神被抓包的窘迫。
      谢屿垂下眼,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剔好的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像一只早就察觉到暗处窥探目光、却故作不知、悠然梳理着自己皮毛的猫,享受着猎物(或者说傻狗)那笨拙而毫不掩饰的在意。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导演宣布进入今晚的“真心话”环节。这次不是匿名纸条,而是由导演随机点名提问。
      问题一开始还算温和,围绕着工作、理想型、最难忘的经历等等。
      直到导演的目光,在谢屿和陆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陆昭身上。
      “陆昭老师,”导演笑容可掬,眼里闪烁着熟悉的搞事光芒,“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对某个一直认为是‘对家’、‘死对头’的人,产生了超越竞争对手的感情……你会怎么做?”
      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逐渐喧闹的包间里。
      瞬间,所有谈笑声、碗碟碰撞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昭,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兴奋地瞟向坐在他对面的谢屿。
      空气凝固了。
      陆昭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超越竞争对手的感情?
      对……死对头?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导演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门。门后翻涌的,是过去几天所有混乱的悸动、失控的心跳、深夜的辗转反侧,还有泳池边谢屿那句该死的“自己想”!
      他下意识地、求救般地,看向对面。
      谢屿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圆桌上方、氤氲着食物香气的空气里,隔着短短的距离,猝然相撞。
      谢屿的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深海,表面无波,深处却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昭,看着他涨红的脸,慌乱的眼,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在等待。
      等待陆昭的答案。
      或者说,等待陆昭,面对他自己。
      整个包间鸦雀无声,只有空调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表情。
      柏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水晶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在谢屿和陆昭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一旁脸色苍白、死死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许悠身上。他伸出手,在桌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许悠冰冷颤抖的手。
      许悠浑身一颤,想要挣扎,却被柏霖更用力地握住,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柏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柏霖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看。
      许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僵持的两人,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陆昭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谢屿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给了他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狠狠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然后,他重新对上谢屿的视线,那眼神里最初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近乎莽撞的、豁出去的坚定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昭却不管不顾,他盯着谢屿,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包间里:
      “我……”
      就在他即将吐出后面的话语时——
      “抱歉,打断一下。”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谢屿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动作从容,甚至顺手扶正了自己面前微微歪斜的汤匙。他看向导演,又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陆昭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脸上。
      “这个问题,对陆老师来说,可能太私人了。”谢屿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如,换我来回答。”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尤其是陆昭)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如果是我,”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陆昭。
      “我会先确认。”
      “确认那份‘超越竞争对手的感情’,是不是……双向的。”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昭呆呆地看着谢屿,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他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
      确认……是不是双向的?
      谢屿……在说什么?
      他是在说……他可能也……?
      巨大的冲击让陆昭的大脑彻底宕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谢屿那张脸,和他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谢屿说完,没有再看陆昭,也没有理会包间里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抽气和兴奋的低语,他拉开椅子,对导演微微颔首:“失陪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包间。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留下陆昭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术的傻子。
      弹幕(如果有)此刻必然已经彻底疯狂,服务器可能濒临崩溃。
      而圆桌的另一端,柏霖松开了握着许悠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谢屿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呆若木鸡的陆昭,嘴角的笑意加深。
      “确认……”他低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个词,“倒是……聪明。”
      许悠的手终于获得自由,上面还残留着柏霖掌心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怔怔地看着对面戏剧性的一幕,又看看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逃脱”的幻想,似乎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按灭了。
      聚餐在一种极度亢奋和八卦的氛围中草草结束。众人散去,各怀心思。
      陆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谢屿站起来说话的样子,和他那句“确认是不是双向的”。
      确认……
      谢屿要他确认什么?
      确认他对谢屿的感情?还是……确认谢屿对他?
      双向的……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点燃了压抑许久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隔壁的阳台一片漆黑,谢屿似乎还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陆昭攥紧了冰凉的栏杆,指节泛白。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燃烧起来。
      他要去找谢屿。
      现在。
      他要知道答案。
      他冲回房间,拉开门,正要冲出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走廊里,谢屿正从电梯方向走来,脚步依旧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在包间里搅动风云的人不是他。
      他看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的陆昭,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
      陆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急促的喘息。
      谢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房门前,拿出房卡。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他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僵在原地、像只随时准备扑上来却又不知所措的陆昭。
      “要进来吗?”谢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而平淡。
      “问清楚。”
      猫终于,对在门外焦躁徘徊许久的狗,主动,打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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