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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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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山间的鸟鸣替代了夜风的呜咽。酒店餐厅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云雾缭绕的山谷。《沿途》的嘉宾们陆续出现,带着录制综艺特有的、经过短暂休整后重新上阵的精神面貌。
除了陆昭。
他顶着一头比平时更乱翘的栗发,眼下挂着两抹淡淡的青黑,像只没睡好、蔫头耷脑的大型犬,连走路都拖着步子。他径直走向自助餐台,目标明确地夹起一大盘煎培根和香肠,又拿了两个牛角包,堆得盘子满满当当,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闷头开吃,动作带着点泄愤般的狠劲。
谢屿到得稍晚。他换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头发打理得清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冷淡,像一只晨起后仔细梳理过皮毛、仪态优雅的家猫。他扫了一眼餐厅,目光在陆昭那明显睡眠不足的后脑勺上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移开,取了简单的沙拉、水煮蛋和黑咖啡,选择了与陆昭隔了两个空位的桌子坐下。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连目光都未曾交汇。
直播早已开始,清晨的观众却不少,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早晨氛围:
“陆昭怎么这么萎?”
“昨晚做贼去了?”
“谢老师还是这么精致,对比惨烈。”
“这俩人又开始了?连坐都不坐一起?”
“我赌五毛钱,陆昭是因为昨晚的事没睡好!”
导演组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份“宁静”。早餐后的集合环节,导演拿着任务卡,笑容满面地宣布:“各位老师,今天我们换个轻松点的玩法!‘真心旅程’特别环节——匿名问答箱!”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个颇具手工感的木箱,箱子上开了个投递口。
“每个人可以匿名写下最想问现场任何一个人的问题,或者最想对TA说的一句话,投进箱子里。我们会随机抽取并朗读,被点到的人必须诚实回答,或者做出回应!”导演解释规则,眼神闪烁着搞事的光芒,“当然,为了增加趣味性,所有纸条在投递前,我们会用统一的便签纸和笔,确保字迹无法辨认。”
匿名。诚实。现场任何人。
几个关键词砸下来,嘉宾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简直是量身定制的“搞事”环节,尤其是对于某些关系复杂的人。
陆昭原本蔫蔫的精神猛地一振,眼睛亮了起来,像嗅到了有趣气味的狗。他几乎是立刻抓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便签纸和笔,背过身,唰唰写了起来,笔尖用力,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谢屿接过纸笔,动作依旧从容。他垂眸思考了片刻,才缓缓落笔,字迹清隽工整,写完,仔细折叠好,投入箱中,表情无波无澜。
柏霖也写了,速度很快,写完后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低着头、绞着手指的许悠。许悠握着笔,手指发抖,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胡乱画了几笔,仓促地塞了进去。
纸条收集完毕,导演开始抽取。
第一个被抽到的是那位老演员,问题很温和,关于养生心得,气氛轻松。
第二个问题,指向了那位爱笑的女嘉宾,问她最欣赏现场哪位男嘉宾的性格,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打趣。
第三个纸条被展开,导演念道:“请问陆昭老师,如果谢屿老师是一只猫,你觉得他是什么品种?为什么?”
问题一出,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昭身上,又迅速瞟向谢屿。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来了来了!搞事的问题!”
“这谁问的?太会了吧!”
“陆昭快回答!我想听!”
陆昭没想到第一个尖锐问题就冲着自己来,而且还是关于谢屿的。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先是有点懵,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被挑衅的兴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这个问题本身戳中的古怪情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分析”。
“猫?”陆昭瞥了谢屿一眼,谢屿正垂眸喝着咖啡,仿佛事不关己。“他啊……”陆昭拖长了调子,脑海里闪过谢屿冷淡的眼神、精准的动作、那种疏离又自带气场的劲儿,“波斯猫吧。”他故意用一种点评宠物的口吻,“就那种……毛很长,脸很漂亮,看着挺高贵,实际上脾气大得很,还不爱理人,碰一下可能就给你一爪子。”
他边说边比划,试图用夸张来掩盖真实想法,但眼底那点不自觉的笑意和专注,还是泄露了什么。
众人发出哄笑。
谢屿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看向陆昭。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等笑声稍歇,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陆老师觉得自己像什么狗?”
反问。精准。直接。
瞬间,所有笑声都噎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兴奋的、看好戏的寂静。镜头立刻怼到陆昭脸上。
陆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着谢屿,没想到对方反击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堆犬种——哈士奇?太二了。金毛?好像又太温顺。德牧?好像又太严肃……
“我……”他卡壳了。
“我觉得陆昭像边境牧羊犬。”谢屿却已经替他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精力旺盛,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欢凑热闹,有点小聪明,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昭僵住的脸,“指令稍微复杂点,就容易转不过弯。”
“噗——!”
“哈哈哈哈!边牧!精辟!”
“谢老师这反击!漂亮!”
“陆昭:你礼貌吗?”
“指令复杂就转不过弯……这是在说陆昭脑子不好使吗哈哈哈!”
“猫狗品种鉴定大会笑死我!”
现场再次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陆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被谢屿这番“精准点评”堵得哑口无言,偏偏对方还一副客观冷静的学术讨论模样,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你才转不过弯!”
谢屿微微挑了挑眉,没再接话,重新端起了咖啡杯,掩去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弧度。
猫狗大战第一轮口头交锋,猫凭借精准的“品种鉴定”和冷静的反击,暂时领先。狗被堵得内伤,只能气鼓鼓地原地刨坑(抓沙发扶手)。
游戏继续。又抽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后,导演展开了下一张纸条。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清了清嗓子,念道:“这个问题是给……柏霖老师的。”他顿了顿,“‘柏霖老师,您对许悠助理,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节目效果?’”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窃窃私语和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柏霖,又小心翼翼地瞟向瞬间脸色惨白、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许悠。
这是直播。匿名。但问题直白、尖锐,几乎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暧昧薄纱。
柏霖脸上的漫不经心缓缓收起。他放下交叠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那张被导演拿着的便签纸上,眼神深不见底。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柏霖抬起眼,目光没有看许悠,反而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提问箱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节目效果?”他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我柏霖做事,需要靠‘节目效果’来衬托?”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但这句话里的强势和潜台词,已经足够清晰——他不是在演戏,他的所作所为,都出自本心,不容置疑,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是否“认真”。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顶级alpha的掌控感和压迫感,让在场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许悠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
导演赶紧打圆场:“哈哈,看来我们柏霖老师很有个性啊!好了,下一个问题……”
气氛依旧有些僵硬。但柏霖已经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充满威慑力的话不是他说的。
谢屿冷眼旁观,心中了然。柏霖用这种方式,既回答了问题,又警告了提问者(以及所有窥探者),更将许悠牢牢圈在了自己的领域内。强势,霸道,不容置喙。和他与陆昭之间那种幼稚的“品种之争”,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战争”。
匿名问答环节在一种微妙的余震中结束。导演宣布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下午进行分组创意视频拍摄任务。
人群散去。陆昭憋着一肚子关于“边牧”的闷气,又因为柏霖和许悠那一出而有些心绪不宁,决定去酒店的健身房发泄精力。他换上一身黑色的无袖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对着沙袋拳打脚踢,汗水很快浸湿了布料,栗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一只通过剧烈运动来排解烦躁的大型工作犬。
谢屿则选择去了酒店的书吧。那里安静,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山谷景色。他找了本讲东南亚建筑的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慢慢地翻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姿态闲适,像一只在阳光下摊开身体、慵懒假寐的猫。
但他并没有真的放松。书页许久未翻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片飘过的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健身房和书吧,一个充满力量的撞击声和粗重呼吸,一个只有书页轻响和咖啡香气。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直到午餐时间。
餐厅里,谢屿先到,正在取餐。陆昭冲完澡,头发还半干着,换了件宽松的印花T恤,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水汽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取餐区,目光落在谢屿正夹起的一块精致的、点缀着鱼子酱和莳萝的三文鱼塔塔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昭几步走过去,用自己手里的空盘子,极其“自然”且“不小心”地,轻轻撞了一下谢屿拿着夹子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够突然。
谢屿手腕一抖,那块精心摆放在脆饼上的三文鱼塔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脆饼也裂成几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谢屿缓缓转过头,看向陆昭。
陆昭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混杂着“闯祸了”的慌乱和“终于报复到了”的幼稚快意的红晕,但他强撑着,瞪大眼睛,用一种夸张的无辜语气说:“哎呀!不好意思啊谢老师!我没看见!手滑了!”
任谁都看得出,他是故意的。
谢屿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又抬眼,看着陆昭那副明明心虚却偏要逞强的样子。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清晰地燃起了一丝冷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夹子和盘子。
然后,在陆昭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谢屿拿起了旁边公共取餐区的一小罐——黄芥末酱。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只见谢屿拧开盖子,动作优雅从容,然后手腕一倾——
哗!
一大坨明黄色的、刺激性气味浓郁的黄芥末酱,精准地、完完整整地,扣在了陆昭刚夹到盘子里、还冒着热气的、他最爱的烤鸡胸肉上。
黄澄澄的酱汁迅速蔓延,覆盖了整块鸡胸肉,甚至滴到了盘子边缘。
陆昭:“……”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瞬间变得“面目全非”的午餐,又抬头看看谢屿。
谢屿已经盖好了芥末酱的盖子,放回原处,拿起自己的餐盘(里面只剩下沙拉和面包),语气平淡无波地丢下一句:
“不好意思,手滑。”
说完,转身,径直走向就餐区,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留下陆昭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那盘“黄芥末岩浆鸡胸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捏着盘子边缘,指节泛白。
“谢——屿——!”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餐厅里其他零星几个嘉宾和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想笑又不敢笑,努力降低存在感。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谢屿反击了!”
“黄芥末酱!夺笋呐!”
“陆昭先动的手!但谢屿这招太狠了!”
“猫被狗惹毛了,直接一爪子拍过去还带毒(芥末)!”
“陆昭气炸了!快看他表情!”
“这战争升级了!从口头到实际投毒了!”
陆昭最终没有把那盘鸡胸肉倒掉——那太示弱了。他端着那盘“生化武器”,气冲冲地走到离谢屿最远的一张桌子,重重坐下,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镜头)震惊的目光中,拿起叉子,狠狠叉起一大块裹满黄芥末的鸡胸肉,塞进了嘴里!
“唔——!”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冲上天灵盖,陆昭的眼睛立刻红了,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但他梗着脖子,强行咀嚼,吞咽,然后恶狠狠地瞪着远处正慢条斯理吃沙拉的谢屿,那眼神简直要喷火。
谢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瞪视,抬眼,遥遥望过来。看到陆昭被芥末呛得眼泪汪汪却还要强撑着吞下去的样子,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陆昭捕捉到了。
他更气了!谢屿在嘲笑他!绝对是在嘲笑他!
下午的分组创意视频拍摄,主题是“反差萌”。谢屿和陆昭这一组抽到的关键词是——“居家”。
节目组提供了一间布置温馨的民宿风格套房作为拍摄场地。两人需要演绎一段“同居室友”的日常片段,要求体现“反差”与“萌”。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陆昭还在为午餐的黄芥末事件憋着火,看谢屿哪哪都不顺眼。谢屿则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导演一喊开始,陆昭立刻进入“暴躁室友”模式,故意把抱枕扔得到处都是,穿着鞋在干净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得震天响——完全是一只故意拆家吸引注意力的哈士奇。
谢屿则演绎“冷漠龟毛室友”,对陆昭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偶尔皱眉瞥一眼噪音源,然后拿起遥控器,直接把电视静音。或者,在陆昭把脏衣服扔在沙发上时,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来,丢进远处的脏衣篓(没丢进去,掉在了地上)。——活像一只对同伴邋遢行为忍无可忍、用冷漠和精准小动作表达不满的猫。
“反差”有了,“萌”……大概只有观众觉得萌(于他们之间的火药味)。
一段剧本要求的“争夺遥控器”戏码,成了真正的小型冲突。
“给我!”陆昭去抢。
谢屿抬高手臂,遥控器举过头顶,神色冷淡:“吵。”
陆昭踮脚去够,谢屿侧身避开。陆昭再扑,谢屿后退。两人在沙发前狭窄的空间里你争我夺,肢体不可避免地碰撞。陆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芥末味和运动后的汗味,谢屿身上则是干净的皂角香和一丝书卷气,两种气息在拉扯中交织。
忽然,谢屿脚下一绊(可能是地毯褶皱),身体向后倒去。陆昭下意识伸手去拉,却因为惯性,两人一起摔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谢屿在下,陆昭在上,半个身体压着他。
时间凝固。
陆昭的手撑在谢屿耳侧的沙发靠背上,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谢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倒映着陆昭骤然僵硬的脸。
陆昭能清晰看到谢屿脸上细小的绒毛,和他微微张开的、颜色浅淡的唇。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分不清是谁的。
陆昭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像煮熟了的虾。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身,手足无措地后退好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谢屿也迅速坐直,别开脸,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领,耳根染上一抹可疑的淡红。
“cut!”导演喊了停,脸上带着满意的、意味深长的笑,“很好!这个意外……效果不错!情绪很到位!”
直播间已经炸成了烟花:
“摔倒了!摔倒了!”
“这个姿势!!!我没了!”
“陆昭耳朵红炸了!”
“谢屿也脸红了!我看到了!”
“这真的是意外吗?我不信!”
“导演你笑得好猥琐但我喜欢!”
“猫狗打架打到沙发上了(字面意思)!”
接下来的拍摄,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之前的剑拔弩张被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心照不宣的闪避取代。偶尔的眼神接触,会像触电般迅速分开。
拍摄间隙,谢屿走到窗边透气。陆昭在另一边,咕咚咕咚灌着冰水,试图冷却脸上的热度。
不远处,柏霖那组的拍摄也在进行。他们抽到的是“职场”。柏霖扮演严厉上司,许悠是怯懦小职员。一场“训斥”的戏码,柏霖气场全开,台词犀利,许悠被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竟不全是演技。
柏霖训完,按照剧本,应该拂袖而去。但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许悠,忽然伸手,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镜头特写推近。
柏霖盯着许悠含泪的眼,声音压低,带着剧本里没有的、浓重的压迫感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这就怕了?许悠,你的能耐,不止这点吧?”
许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柏霖的手指上。
柏霖松开手,拇指却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珠,动作带着违和的轻柔,然后才转身离开。
监视器后的导演摸了摸下巴,没喊cut,眼里闪着光。副CP这条线,似乎也朝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方向,失控地滑去了。
一天的录制在种种暗涌中结束。
晚饭后,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星空夜话”环节,在酒店顶层的露天观景台,让大家放松聊天,分享心情。
夜色如水,星河低垂。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
众人围坐,喝着热饮,氛围比白天轻松许多。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合作或相遇”。
轮到陆昭时,他正看着篝火(节目组点的小型取暖篝火)出神,被cue到,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谢屿一眼。
谢屿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明灭灭。
陆昭的心跳,又不合时宜地乱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脑海里闪过的,是五年前成团夜后台,汗水、灯光、喧闹,还有角落里,谢屿独自对着镜子调整耳返时,那安静而专注的侧影。
“最深刻的……”陆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大概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个家伙,好像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吧。”
他说得含糊,没有指名道姓。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镜头立刻转向谢屿。
谢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陆昭。
陆昭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星河,只留下一个被火光勾勒出柔和线条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廓。
谢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他那把清冷的嗓音,缓缓开口:
“我印象最深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有人明明怕黑,却总喜欢在深夜练习室加练,最后困得靠在镜子上睡着,还得让人……捡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久远的趣事。
但“捡回去”三个字,轻轻砸在夜色里。
陆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刚成团没多久的事,知道他怕黑的人……寥寥无几。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屿。
谢屿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与璀璨的星河下,隔着短短的距离,终于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其他人屏息凝神,连柏霖都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昭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抓起旁边的饮料猛灌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谢屿收回目光,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夜话环节在一种更加暧昧难言的氛围中结束。
回房间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酒店安静的走廊里。
走到各自房门前,陆昭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谢屿也停下,站在自己门前,拿出房卡。
“喂。”陆昭忽然出声,声音闷闷的。
谢屿侧头看他。
陆昭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和不确定:“你……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谢屿看着他微微绷紧的后背,像只警惕又期待着什么的小动物。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房卡刷开了自己的门,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几乎被走廊风声吞没的话:
“猜的。”
然后,门轻轻关上。
留下陆昭一个人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门板,愣了好久。
猜的?
鬼才信!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拧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靠在门板上,陆昭的心跳依然没有平复。谢屿今晚的话,谢屿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个该死的、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沙发意外……
一切都乱了套。
而一门之隔,谢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下午在沙发上,陆昭压下来时,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慢慢握紧。
猫狗大战的第二回合,似乎以一种两败俱伤、却又将某种东西彻底搅乱的方式,暂时偃旗息鼓。
但战火并未熄灭,只是化作了心底更灼热的暗流,在寂静的夜色下,汹涌地奔腾着。
而窗外,星河浩瀚,仿佛在无声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