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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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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的薄雾,酒店走廊里,《沿途》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低语声、设备移动的轻响,还有远处厨房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构成了录制日特有的背景音。
谢屿的房门被轻轻敲响时,他刚好洗漱完毕。打开门,是负责跟拍他的VJ和一名助理导演,两人脸上都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殷勤笑容。
“谢老师早,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晨间采访,很快,五分钟就好。”助理导演语速轻快。
谢屿侧身让他们进来,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走到靠窗的沙发边坐下。晨光透过白纱窗帘,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他安静地等待着提问,像一只在熟悉领地里从容等待投喂的猫,看似放松,实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克制的优雅。
镜头对准。
“谢老师,昨晚星空夜话,您提到‘捡回去’那段回忆,能稍微多说一点吗?观众们都很好奇。”助理导演的问题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引导。
谢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又似乎穿透镜头,看到了更久远的、弥漫着汗水与青春气味的夜晚。
“没什么特别的。”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训练结束后,发现还有人没走。”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汇。
“当时觉得,放任不管的话,第二天可能会因为着凉耽误排练。”
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为什么要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以防下雨。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情感渲染,但那个画面——空旷漆黑的练习室,唯一亮着的小灯,靠着冰冷镜子蜷缩睡着的少年,和另一个沉默走近的身影——却已足够清晰。
助理导演适时追问:“所以您就……把陆昭老师‘捡’回宿舍了?”
谢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过于拟人化的用词有些不适。“通知了工作人员。”他纠正道,言简意赅,撇清了一切可能被过度解读的亲密意味。
采访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氛围中结束。工作人员离开,房间重归寂静。谢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庭院里,其他嘉宾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出现。他看到了柏霖,正姿态闲适地和导演说着什么,许悠则捧着平板电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脖颈弯出恭顺脆弱的弧度。
没有看到陆昭。
谢屿松开手,窗帘落下。他走到行李箱前,昨晚被他重新收起的那个深棕色皮质小盒子,安静地躺在叠好的衣物旁。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盒子表面略显粗糙的纹路。
指尖传来细微的麻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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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昭的房门也被敲开。他的房间显然要凌乱一些,沙发上随意丢着外套,打开的行李箱边角露出一截耳机线。他顶着比昨天稍微整齐些的头发,但眼底的倦色仍在,面对镜头时,努力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痞气的笑容。
“陆老师早!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吧,山里安静,睡得沉。”陆昭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头发,动作自然,带着刚醒不久的懒散。像一只在窝里被吵醒、还有点迷糊的大型犬,努力抖擞精神,尾巴却还没完全翘起来。
“昨晚您提到‘甩不掉的家伙’,能具体说说吗?是指某次特别难忘的合作,还是某种……长期的感受?”问题同样直指核心。
陆昭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抓了抓后脑勺。“啊……就,字面意思呗。”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带过,“这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人吧,存在感就特别强,你想忽略都难。”
他边说,边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手腕上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语速比平时稍快。
“比如呢?”助理导演不依不饶,笑着追问。
陆昭卡壳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领奖台上擦肩而过时对方冰冷的侧脸,后台化妆间里弥漫的火药味,古镇竹楼昏暗灯光下失而复得的戒指,山顶缆车里隔着玻璃的夕阳,还有昨晚篝火边,谢屿用那种平静语气说出“捡回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
“比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含糊道,“比如录这个节目,不就天天见嘛。”他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饰,“烦都烦死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虚,眼神也不自觉地瞟向门口,仿佛期待或者害怕某人突然出现。
采访很快转向轻松话题。工作人员离开后,陆昭脸上的强撑的笑容瞬间垮掉。他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里,盯着天花板的吊灯,长长地、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甩不掉……”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谁甩谁啊。”
上午的集体活动是“山林徒步摄影赛”。嘉宾们需要沿着一条风景优美的徒步路线前进,用节目组提供的拍立得相机,拍摄符合“静谧”、“生机”、“意外”三个主题的照片,最后进行评选。
分组依旧是抽签决定。当谢屿和陆昭再次拿到同色手环时,两人脸上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随即又迅速恢复“正常”——一种比昨天更加刻意、也更加脆弱的“正常”。
山间空气沁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路不算难走,但足够让不常运动的人微微气喘。
起初,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打破林间的寂静。像两只被迫一同外出遛弯、却互相不理睬的猫狗。
谢屿走在前面,步伐稳定,目光敏锐地扫过沿途的景致,似乎在寻找符合主题的拍摄角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顶端,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陆昭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但很快,山林里的一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远处一丛奇特的蘑菇让谢屿看(谢屿瞥了一眼,没回应),一会儿又试图用石子去打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松鼠(没打中,松鼠跑了,他有点懊恼)。像只进入新环境、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不停探索的狗。
“静谧”主题相对容易,谢屿很快选中了一处林间空地,那里有一小块平静无波的水洼,倒映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蓝天。他调整角度,按下快门。拍立得相机吐出一张相纸,他拿在手里,轻轻扇动,等待影像浮现。
陆昭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碰到谢屿的肩膀。“拍这个啊?我也拍了。”他举起自己刚拍的一张——一棵造型古怪的老树根,“我觉得这个也挺‘静’的,老树盘根,多有禅意!”
谢屿看了一眼他那张构图歪斜、光线凌乱的照片,没评价,只是将自己手里逐渐清晰的、构图严谨、光影得当的水洼倒影照递到陆昭眼前,淡淡问:“哪个更符合‘静谧’?”
陆昭看着谢屿那张无可挑剔的照片,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团模糊的树根,噎住了。他撇撇嘴,把照片塞进口袋,嘟囔道:“……审美不同。”
弹幕:
“谢屿:公开处刑。”
“陆昭的拍照技术仿佛我本人。”
“猫的优雅 vs 狗的随性。”
“谢老师连拍照都这么严谨吗!”
继续前行,“生机”主题。陆昭这次学“聪明”了,他盯上了一只在岩缝里顽强生长、开着细小黄花的不知名植物,小心翼翼地蹲下来,调整角度,嘴里还念叨着:“看看这顽强的生命力!绝了!”
谢屿则站在稍高处,目光掠过陆昭毛茸茸的后脑勺,落在了更远处——一只色彩斑斓的凤蝶,正停在一朵半开的野花上,翅膀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举起相机,屏息,按下快门。
蝴蝶受惊飞走。
陆昭听到快门声,抬头,正好看到凤蝶翩然远去的背影,又看到谢屿手里新的相纸。“你拍什么了?”他好奇地站起身,又想凑过来。
谢屿这次没给他看,将相纸轻轻握在手心,转身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声音依旧平淡。
陆昭被晾在原地,看着谢屿的背影,撇了撇嘴,嘀咕:“小气。”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因为谢屿那一点难得流露的、近乎“幼稚”的保密行为,微微翘了一下。
最后是“意外”。这个主题有些抽象,两人在山路上走了一段,都没找到特别满意的对象。直到他们经过一个拐弯处,陆昭眼尖,看到路边的灌木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什么?”他拨开枝叶,发现是一个被丢弃的、锈迹斑斑却造型别致的旧铁皮玩具小车,半个轮子陷在泥土里,车身覆盖着青苔,却有种颓败又倔强的美感。
“这个!”陆昭眼睛一亮,“够‘意外’吧?深山老林里出现这个!”
他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铁皮——
“别动。”
谢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陆昭一愣,回头。
谢屿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正微微蹙眉看着那个玩具车。“可能有锈蚀,边缘锋利,小心划伤。”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静,指尖的温度透过陆昭腕部的皮肤传来,清晰而微凉。
陆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谢屿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他瞬间僵住的禁锢感。
“哦……哦。”陆昭难得听话地没动,任由谢屿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垫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铁皮车取了出来,放在平坦的石头上。
谢屿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拿出相机,从几个角度为这个小车拍了照。
陆昭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谢屿手指的触感和温度。他看看谢屿专注拍照的侧脸,又看看那个破旧的小铁皮车,忽然觉得,这个“意外”,似乎也不仅仅是指这个玩具本身。
弹幕已经快疯了:
“抓手了!抓手了!”
“谢屿好细心!怕陆昭划伤!”
“陆昭突然变乖.jpg”
“这个‘意外’很有深意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我无法形容!”
拍照环节结束,开始下山。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个小小的“意外”插曲,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陆昭甚至主动找了话题,聊起昨晚星空夜话时其他人讲的趣事,语气比之前放松不少。
谢屿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目光却不再刻意回避陆昭。
下山的路比上山陡。在一段湿滑的石阶处,陆昭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倒,谢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看路。”依旧是那两个字,语气却似乎没那么冷了。
陆昭站稳,这次没有立刻甩开,反而借着谢屿的力道,侧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这不是有你看路嘛。”
谢屿瞥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回到集合点,上交照片,稍作休整。下午的任务更加“刺激”——“蒙眼盲走信任挑战”。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一人蒙眼,由另一人用语言指引,通过一段设有简单障碍的特定路线。然后互换角色。用时短、碰撞障碍物少的队伍获胜。
这简直是“信任”和“默契”的终极考验,尤其是对于谢屿和陆昭这种关系复杂的组合。
抽签决定先后顺序。谢屿先蒙眼。
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失去了视觉的指引,那份惯有的从容里,平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只被突然蒙住眼睛、本能地竖起耳朵、调整重心以适应黑暗的猫。
陆昭站在他面前,看着谢屿被眼罩覆盖的双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靠:“咳,听我指挥。先向前走五步,慢一点。”
谢屿依言,迈开步子。他的步伐比平时小,带着试探性的谨慎。
“停。左边有根绳子,抬脚,高一点……对,过去。”陆昭紧盯着他的脚步,语速比平时快,“好,继续直走三步……停!右边有障碍桶,往左偏一点……多了!再往右回一点!对!直走!”
他的指令起初有些杂乱,带着不确定,但很快便流畅起来。谢屿的配合度出奇地高,几乎完全遵从陆昭的每一个指令,动作精准,没有丝毫犹豫。这种绝对的、沉默的信任,让陆昭心里某个角落,悄然震动。
“前面有个矮桩,需要跨过去,高度大概到你膝盖。”陆昭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数一二三,你抬脚。一、二、三!”
谢屿抬腿,跨过。动作利落。
“完美!”陆昭忍不住低呼一声,带着点兴奋,像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最后一个障碍是穿过一个垂挂着许多柔软布条的“丛林”。陆昭描述着布条的位置和高度,谢屿在他的指引下,微微侧身,低头,灵巧地穿行其中,黑色的眼罩带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他终于安全抵达终点,摘下眼罩时,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陆昭就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样?我指挥得不错吧?”陆昭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种急于被肯定的期待。
谢屿适应了光线,看着陆昭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陆昭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放大,灿烂得几乎晃眼。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过身,豪气干云:“该我了!你放心指挥!我保证比你还听话!”
轮到陆昭蒙眼。
眼罩戴上,世界陷入黑暗的瞬间,陆昭明显比谢屿更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抓,又强行忍住,身体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抿紧,透出不安。
“陆昭。”谢屿的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像一根定海神针,“听我声音。”
陆昭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嗯。”
“向前,两步。”谢屿的指令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
陆昭依言迈步。
“停。左转三十度。”
陆昭笨拙地调整方向。
“直走,四步……停。前面有台阶,两级,先抬右脚。”
比起陆昭之前稍显杂乱的指引,谢屿的指令精准得像军用导航,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陆昭起初还有些迟疑,步伐不稳,但在谢屿持续稳定、不容置疑的指令下,他渐渐找到了节奏,开始信任耳边这个声音的每一个字。
“右侧有晃动障碍,低头,幅度不用太大……好,继续。”
“前面需要蹲身通过,慢一点,手可以稍微向前探……对。”
谢屿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昭身上,注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犹豫和重心变化,及时调整指令。当陆昭顺利穿过最复杂的“S”形弯道障碍时,谢屿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许。
最后一段路是平地。陆昭在谢屿的指引下,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甚至带上了一点急于完成挑战的急切。
“直走,十步,就到终点。”谢屿的声音依旧平稳。
陆昭迈开大步,数着:“一、二、三……”
就在他数到“七”,即将接近终点线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
“啊!”陆昭身体猛地一歪,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电光石火间,一直跟在他侧后方、保持安全距离的谢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
不是去扶他的胳膊,而是直接环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迅捷地托住他向前倾倒的上半身,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陆昭整个人稳稳地接住,护在了怀里。
陆昭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谢屿的肩窝。
眼罩遮住了视线,其他感官却瞬间放大。他嗅到了谢屿身上干净的、带着点冷冽气息的淡香,感受到了环在自己腰背和肩背处的手臂传来的、坚实而温热的力量,还有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谢屿胸膛下那一下快过一下的、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突如其来的、紧密的拥抱,和耳边骤然放大的、属于两个人的心跳声。
时间被无限拉长。
陆昭僵在谢屿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谢屿的手臂还牢牢地圈着他,维持着保护的姿态,他也没有立刻松开。
镜头将这一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捕捉。弹幕彻底陷入了癫狂:
“!!!!!!拥抱了!!!!”
“我的天啊!!!!”
“谢屿冲过去的速度!!!”
“这个抱法!!男友力爆棚!!!”
“陆昭整个人都懵了!”
“心跳声!我听到了心跳声!(幻听)”
“这是意外吗?这是爱情!!!!”
周围其他嘉宾和工作人员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柏霖站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洞悉一切的弧度。许悠站在他身侧,也呆呆地看着,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羡慕的神色。
好几秒钟后,谢屿似乎才从这突发状况中回神。他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但并没有立刻完全撤开,而是先低声确认:“没事?”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点急促后的微哑,热气拂过陆昭被眼罩边缘压住的鬓角。
陆昭像是被惊醒,猛地向后一弹,手忙脚乱地扯下眼罩,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谢屿。“没、没事!踩到石头了!”他声音又高又急,带着明显的欲盖弥彰。
谢屿也彻底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那抹不自然的红晕,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别开脸,抬手极轻地蹭了一下鼻尖,动作快得像错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到终点了。”
陆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终点线内。他胡乱地点点头,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他心脏快要爆炸的现场,脚步却有点发飘。
挑战结束。他们这一组的成绩不错,但此刻,成绩已经没人关心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拥抱里。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状态。不是冷战,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弥漫着尴尬、闪避、却又时不时会失控般偷看对方一眼的粘稠氛围。
像两只不小心撞到一起、互相舔了毛(或者打了架)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别别扭扭保持距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瞄对方的猫和狗。
集体活动时,他们下意识地站到了人群的两端。但每当陆昭因为某个笑话大笑时,谢屿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而谢屿偶尔低头查看手机时,陆昭也会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他的侧脸。
晚餐是酒店的自助烧烤,比上次的篝火烧烤更加随意。谢屿拿了些清淡的蔬菜和海鲜,坐在了露台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两人小桌。
没过多久,陆昭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各种肉串和烤肠,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他站在桌边,没立刻坐下,眼神飘忽。
“这儿……有人吗?”他干巴巴地问。
谢屿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椅。
陆昭坐下,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烤肉的滋滋声和远处其他人的谈笑声传来。
陆昭埋头苦吃,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跟食物有仇。谢屿则吃得慢条斯理。
忽然,陆昭被一块稍硬的烤软骨噎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屿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叉子,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推了过去。
陆昭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抓过水杯猛灌几口,才缓过气。他喘着粗气,看着那杯水,又看看谢屿,眼神复杂。
“……谢谢。”他声音还有点哑。
“嗯。”谢屿重新拿起叉子,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短暂的对话后,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像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格,又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
晚餐后,自由活动时间。谢屿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酒店后面一处僻静的花园露台,那里有个小小的观星望远镜。他调整着焦距,试图寻找某个星团。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有些迟疑,有些沉重。
谢屿没有回头。
陆昭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脊线。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不听话的碎发。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彻底消失,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陆昭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了所有伪装和莽撞的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屿。”
“……”
“五年前……”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后台那个戒指……我捡到的时候,其实……是想还你的。”
谢屿调整望远镜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那天……你走得特别快。”陆昭的声音更低了,仿佛陷入了回忆,“我追出去,只看到你上车离开的背影。后来……后来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后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
“就觉得……好像也没必要还了。”
“反正……你也从来不在乎。”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委屈和积压了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夜风穿过花园,带来远处隐约的、节目组收工的声响。
谢屿缓缓直起身,离开了望远镜。他终于转过身,面向陆昭。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陆昭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微微低着头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谢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陆昭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平静,“我不在乎?”
陆昭猛地抬起头。
星光落进谢屿的眼眸,那片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仿佛倒映着细碎的银河,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无声地涌动、碎裂。
他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
陆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夜晚的清凉气息,能看到他眼中自己怔忡的倒影。
谢屿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少年时代起就横冲直撞进他生命里、带来无数麻烦、争吵、却又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留下无法磨灭痕迹的家伙。
看着他那双此刻写满了震惊、迷茫、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
然后,谢屿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被夜风带走。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陆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谢屿伸出手,不是像下午那样出于保护的拥抱,也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或防备意味的动作。
他只是,用微凉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陆昭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像猫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试探性地,舔舐了一下好奇许久的、却又总在炸毛的同伴的鼻尖。
带着困惑,带着无奈,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豁出去的纵容。
然后,在陆昭彻底石化、大脑彻底宕机之前,谢屿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露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留下陆昭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嘴唇上,那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像火星溅入了油锅,轰然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和一种近乎恐慌的、灭顶般的悸动。
谢屿……
刚才……
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