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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痛苦经年 ...

  •   熬夜做题,思诺是有私心的。那些数学题他本来不会,看着看着觉得熟悉。数字,字母脱离题目重新排列组合,关键条件、虚晃信息、解题思路像标了高光,思诺一眼就能找到。拿起笔的那瞬间,肌肉记忆先于理智思考,清晰的答案跃然纸上。

      思诺肯定他做过这些,随着做题量增加,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已经抓住记忆的小尾巴,感觉马上要想起什么。错过这次感觉,下次指不定等到什么时候,思诺不想错过。

      过度集中精力,让思诺感到头痛,胸闷得喘不过去。思绪越发混乱,像快速剪辑的视频,快速闪过无声画面,画面过得很快在意识感知到前转瞬即逝。思诺闭上眼凝神捕捉任意一个画面。手臂不断发抖,手心渗出一层汗,写字笔从虎口滑落掉在地上滚动,在虚掩的房门前停下。

      他想起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扇窗一张桌,和墓林的空间很像,压抑纯白但望不到边际。他被两个男人扣住肩膀和手臂压在床上,一个女人拿着注射器对准他左上臂。冰冷针头刺入皮肤,药液侵入身体,像洞穴中潜伏已久吐着信子的蛇,顺着血液撕咬啃食爬行至四肢百骸。思诺痛到能清晰感受到药液流动轨迹,所经之处皆是撕裂感。身体像结了一层冰霜,麻木动弹不得。他揪着衣领瘫软在床上,冷汗浸湿睡袍,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微微张着嘴勉强呼吸。

      他望着眼前人,望着无边纯白渴望能有谁停止这一切,有人能来救他。

      那三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褂,戴防护口罩,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观察思诺的反应,女人拿着纸笔记录着思诺的反应。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相隔了层水膜,视线变得模糊,思诺五感短暂衰弱,听不清看不清。

      随着记忆模糊,思诺站起来不停搓揉手臂,刻在身体里的记忆被唤醒,光是想到这些事他都觉得好痛。

      果然容易忘记的肯定是不好不重要的。几分钟前他多想记起,现在他就多想忘记。不生病的体质,治愈能力强大的血,禁锢的生活,定期注射的药物串联在一起,思诺想也许他是个病人或者可怕的怪物。

      如果李柏安知道真相,还会收留他吗?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李柏安的生活已经很辛苦,他没必要承担自己的痛楚和风险。
      思诺又想李柏安何其聪明,他总有一天会发现的。拙劣演技瞒不了多久,思诺祈求时间慢些,那一天来得慢些。

      工作日商场空旷冷静,没有顾客各家店铺的导购也消极怠工,猫在工作台后上网玩游戏,门口迎宾的人都没有。

      思诺和李柏安走在里面,有种包场的感觉。思诺选了一家在中庭店面比较大的,走进去正好与出门扔早饭垃圾的店员迎面相撞。

      李柏安揪住思诺的衣领侧身一带,惊险错开。

      “对不起啊。”思诺不好意思道。

      “没事没事。”难得见到两个活人顾客,导购马上换上笑脸,迎财神似的把他们引进去,垃圾不扔了放到柜台后面。

      导购川剧变脸表演痕迹过重,思诺靠到李柏安身边,客观点评:“比你还假。”
      李柏安:“……”

      思诺偶尔敏感,李柏安半永久的笑都快焊死在脸上了,他也能隐隐察觉到,何况导购演技不精。

      一进门,李柏安找了个沙发坐下,长腿交叠,手撑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导购围着思诺转。非营业时间,李柏安不需要维护人际关系,而且思诺已经清楚他的真面目,没必要时时刻刻演下去。

      李柏安的长相很有攻击性,特别是那双深邃凌厉的眼睛,没有表情的时候好像在生气。导购没人敢靠近他,都去服务思诺了。

      除了黑白灰,思诺几乎把店里所有带颜色的衣服都试了一遍。导购找了个黑色编绳帮思诺一半头发扎起来简单弄了个造型。

      看着和导购比划交流的思诺,李柏安想起第一次逛超市,思诺还会躲在他身后,现在已经没那么任生,能主动交流和表达想法。

      思诺的五官小巧精秀,皮肤白皙清透,服装店月白灯光下能隐隐看见红色的小血管,半扎马尾增添几分活泼。

      李柏安眯着眼凝视思诺,产生一种微妙而矛盾的情绪,他为思诺多和人交流接触感到欣慰,又不想他接触太多,给别人分出依赖和信任。

      “这套衣服太适合了,皮肤白粉色很衬你。你简直穿什么都好看,天生的衣架子”导购手臂挂着新挑来的几套衣服,站在旁边感叹。

      “就是就是。刚才那几套也很合适。”另一位年轻导购在旁边应和。

      “李柏安?”思诺从落地试衣镜里看向后面靠在沙发上的李柏安。

      思诺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夏季甜美的颜色很衬肤色,整个人像青春男大充满朝气活力。

      “你在发呆吗?”思诺见李柏安盯着他没回答,走上前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晃。

      “嗯,很合适。每一套都很好。”李柏安回过神点点头。

      “真的?”思诺有些怀疑。实际上李柏安的目光没离开过思诺。不论是多混杂的拼色或是夸张的图案,穿在思诺身上都能压下张狂的气质,多几分特有的柔和安静。

      思诺从导购手上翻出一套米色运动装,颇为心动对导购说:“找一个他的尺码,让他试试。”

      导购两眼放光,钻进库房,动作迅速地拿出一套。来线下实体店购物的客人已经很少了,大客户一定要牢牢抓住。

      “我不试,只负责陪同。”李柏安挑眉,没接那套衣服。
      “我试不动了好累,你帮帮我吧。剩下的都交给你。”思诺坐到李柏安旁边,靠在沙发背上一副很累的样子,声音听着像在撒娇。

      李柏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衣服默默进了试衣间。

      思诺微不可查地勾起一点微笑,年轻导购在一旁艳羡感慨,“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好羡慕。”

      “他……我们不是。”思诺赶忙澄清,耳垂到脖子染上一层薄红。

      “嗯嗯,不是。”年轻导购一脸我懂不用解释的表情。

      其实根本没懂,完全是不相信的样子。好吧,思诺本来也不擅长跟人交流,解释好像更麻烦,索性选择闭嘴。无法理解外人怎么看待他和李柏安的关系,哥哥到男朋友,错得越来越离谱。

      恰好李柏安从试衣间走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眉,似乎很不习惯这个颜色。可以理解,毕竟李柏安的衣柜除了黑就是白,灰色还是停留在学生时代。
      和思诺相反,明明是很温和的颜色,不禁没压制住李柏安的棱角,甚至更显痞气。他们是互相矛盾的极端,一个是老师最爱的乖巧好学生,一个是逃课打架无视规则的校霸。他们也有共同的特征——对人的疏离。思诺是不谙世事,无法融入,李柏安是混迹人间,主动疏远。

      “很好看啊。”思诺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李柏安。李柏安看出了思诺的小心思没拆穿,把剩下几套都拿进试衣间。
      趁着李柏安换衣服,思诺向导购招招手,点了几套衣服小声说:“这几套要他的尺码的,快快快现在付款。”

      “好好,要办会员吗?有积分可以兑换礼品。”导购嘴角咧到耳后根,热情跑到柜台后面操作电脑,指指身后摆着的几个玩偶。

      “什么礼品?”思诺看过去,毛茸茸的小动物玩偶排排队站好。思诺一眼就看中了小羊玩偶,蹲坐姿势垂着两只耳朵,软乎乎的手感一定很好。

      刚要开口,脑袋上压下一只大手,思诺顺势垂下头,身后想起李柏安的声音。

      “要那只小老鼠的。”

      “小羊不好吗?”思诺努力抬头,顾不上被揉乱的头发,为自己的小羊争取机会。

      这两个玩偶差不多,都是白色的。

      李柏安拿过小仓鼠递过去,伸到思诺脸庞,与他并排对比。小仓鼠抱着一枚大瓜子,嘴里还吃着东西,两腮鼓鼓的。
      他端详片刻,收回手,语气轻快又霸道:“试衣服的奖励,我说了算。”

      中午思诺不想在外面吃,两人回家简单做了点儿。噗噜驮着毛绒小仓鼠围着堆在沙发上的衣服转悠,好奇地夹起一件短袖问:“少爷,这不是你的尺码。”

      闻言思诺扑过去把衣服塞进袋子里,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噗噜瞬间明白过来,两眼冒着光恶狠狠地盯着李柏安,用一种嫉妒又无奈的语气抱怨:“少爷你都没送过我礼物。”

      可惜李柏安已经听见了,擦干净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检查,思诺抱着袋子也没用。

      “你,不用做这些。我也不需要你做这些。”李柏安无可奈何道,思诺的行为准则都是为了他,想着自己给他代入一个险些丧命的局面,李柏安承受的压力和愧疚又多了几笔。

      “我看着好看就买了。你难道要退掉么?”思诺将翻出来的衣服挨个叠好,李柏安在照顾他,他也希望能多照顾李柏安一点,思诺没有经验,只能选择花钱送东西的方式。李柏安没有义务对他这么好,也没有人能平白无故受人照顾,思诺尽可能在回报。

      想着他精心筛选的衣服可能会退掉,思诺很不舍,放回袋子的动作格外缓慢。

      “算了,买都买了。”李柏安看着思诺依依不舍的样子,说不出拒绝的话,“走了,带你去过地方。”

      “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思诺马上停止收拾,拿着新衣服进卧室。

      “哎,新衣服我给你洗完再穿。不知道多少人试过。”李柏安揪住思诺后脖子将人拽回来。

      “哦哦好。”思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听话地将衣服放回去,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噗噜,“我们要出门,你洗吧。”

      噗噜:“呵呵,少爷我现在没连接任何家电。”

      李柏安觉得提议不错很有可行性,从后面勾住思诺肩膀俯身和噗噜平视,笑得格外纯良:“你学学吧。好歹是高端人工智能。有简单的自主学习能力吧。”

      高端两字咬字很重,带着调侃的味道。

      思诺觉得很有道理,握拳给小丑鱼打气,噗噜气得翻白眼,抓起充电线插进插孔,面对墙壁库库充电。鱼不愿意勿cue。

      两人来到李述乾所在的疗养院,绕过主楼,来到后面住院部。李柏安按了电梯,两人站在一旁等待。走廊里来往人很多,拿着病历单跑手续的家属,推着小车的护士,还有溜达散步的病人,常年被消毒水浸透连墙壁地砖都散发着医院特有的味道,苍白的颜色瞬间将思诺拉回到刚恢复的那段记忆里。
      他像处在无边无际的阴湿沼泽,恐惧和湿冷从脚下蔓延,塌陷、渗入,思诺伸手求生本能想抓住李柏安,指尖将要触碰到衣角。

      荧光数字变成1,电梯门开了。

      李柏安走进电梯,思诺也被后面蜂拥人群推搡着走进去,挤到角落。双腿发软,险些摔倒。箱体里人很多,有位整个头缠满纱布的病人,只露出被伤病折磨的失去光泽的无神双眼,他是斜背对门站着,正好与思诺相视。

      轿厢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思诺感到呼吸困难,背部紧贴电梯墙,手无助地胡乱摸索。下一秒手腕被虚握住,李柏安挤到思诺面前,形成一面人墙将思诺和其他人分隔开。思诺嗅到熟悉安心的味道,张开眼看到李柏安宽阔的肩膀,手腕被指腹轻轻摩挲着。

      电梯在中途停了一次,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去,只剩他们两个,李柏安没有松手。思诺低头盯着手腕,情绪平复下来,思绪开始翻涌。他和李柏安目前算什么关系呢?

      他和李柏安有很多次亲密接触,都在彼此不清醒的状态下,没有参考价值。李柏安不喜欢被人触碰,如果是只是室友关系,他会主动伸出手么?李柏安跟噗噜一样都把他当小朋友吧。

      思诺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亲密了一些,又找不到合理的定义。
      直到楼层到达,电梯门打开,李柏安依然保持着虚握的姿势,牵着思诺走过走廊,穿过人群。思诺始终低着头,牢牢注视着温暖源头。周边景象变慢拉长,最终消散。

      思诺抿着嘴,淡淡笑了。他想清楚一件事,不管外人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李柏安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在思诺心中李柏安都是第一选择。

      李柏安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住,松开手。思诺回过神,不解地看着他。李柏安不是停在正门口,而是门边,从病房里看不到的地方。

      “里面是我奶奶,替我陪她说说话吧。”李柏安收起平日不正经的样子,语气诚恳。

      “你不进去吗?”思诺表示疑惑。

      “她不记得我了,以为我是坏人。光是听见声音都会哭闹。”李柏安坐到走廊的休息座上,表情平淡,冷静的好似这事跟他没关系。

      透过门上窗户,看见李述乾苍老的样子,她靠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浑身散发着垂死挣扎的病态。房间里布局陈设和曾经思诺生活的地方一样,思诺更加肯定自己是常年蜗居病房的病人,透过李述乾他仿佛遇见自己的未来。

      悲哀如潮水般翻涌,和李述乾的见面变得不一样,不仅仅是帮助李柏安,更是帮助曾经幼小的自己。

      推开门,李述乾闻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眯着眼盯着思诺,忽然瞪大眼睛兴奋起来,伸出细瘦枯槁的手。

      “安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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