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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色监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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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黑色轿车在盘山公路上极速追逐。
后面那辆车天顶车窗打开,夜幕下一个漆黑人影钻出上半身架起手枪。在拐弯的瞬间,子弹上膛,装了消音器的枪未发出剧烈声响。子弹划破空气,射中前面那辆车左后方的车轮。轮胎骤停,表面瞬间凝结一层冰。惯性作用下,前面那辆车在急促的警报声中猛地超右侧的护栏撞上去。
车翻过护栏,滚落斜坡,向树林深处坠去。
早上醒来,身体里的疼痛刺激着李柏安的神经,提醒他昨晚的惊心动魄。记忆中他抱着侥幸心理驱车逃到墓林。本以为那帮人会收手,谁知道真敢开枪。滚落山坡后,李柏安爬出来凭着记忆下山,踉跄着走了几步脚下踩空,翻滚中不知道砸到什么,然后不省人事。
视野由模糊到清晰,手指动了动逐渐找回知觉,下意识搭到左腹,摸到粗糙的纱布和赤裸的上半身。
一瞬间清醒,工具袋呢?
李柏安猛地坐起来,看到枕边整齐摆放着衣服和工具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打开松了口气。
黑色丝绒布上安稳放着一枚深红色的药片。药片的光泽鲜艳颜色浓厚,不是轻易能够模仿,足以确认没有掉包。这是给奶奶治病的药,如果弄丢李柏安也不想活了。
临安市流行一种特有的怪病——沸血症。这种病症状和普通发烧一样很难察觉,没有特效药,加重人体自身的基础病,破坏免疫系统,减弱身体自愈能力。普通人发烧感冒可能吃药输液三四天能痊愈,而沸血症患者会病情加重,高烧不止,只能靠治疗发烧的药物和自身身体素质硬抗。
李柏安偷的这枚药是专供有钱有权上层者的抑制药,延缓减弱沸血症的影响。
光顾着查看随身物品,动作幅度太大扯痛伤口,李柏安倒吸一口冷气。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他摘掉手臂和腹部的纱布,缝合处针脚平整,线与线距离或大或小,应该是个新手。
李柏安刚放松神经又紧张起来,脸色一变,摸了摸额头高烧已经退却。从小生病或者受伤就会高烧不断,一般持续三四天。这次竟然一夜退烧了。身体除了疼痛没有其他不适感。愈合恢复的速度绝不正常。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床的右边是不透光纯棉质地的隔档白帘,左边是书桌,中间留有一人同行的过道,身后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
这里是墓林,整座山坡都是临安市人民自发搭建的坟墓。有什么人会愿意住在这里,还能有灵丹妙药让他的伤口快速愈合,治好他的病。
李柏安闭上眼,努力回想,唯一的印象是昨晚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很着急。后来好像被人喂了水。
白帘阻挡的空间传来不清晰的故意放低的说话声,李柏安动作轻缓下床,斜靠在书桌边,一手撑着桌面。
书面干净整齐,角落放着一沓手写信,中间还有一封刚写完的。字迹清楚干净,一笔一划,很有初学者努力认真的态度。开头是统一格式,第XX天,姐姐我好想你。结尾统一,姐姐你什么时候会来。李柏安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从来没有八卦的习惯。目光上移,落在被信纸盖住一半,只露出照片和姓名的身份卡。
乌黑顺滑的妹妹头,眼睛很大,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小巧,表情有些呆滞。一看就是别人家的乖宝宝,纯净简单,和李柏安这种在淤泥中摸爬滚打,挣扎长大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莫名不适,像突然见光的阴沟老鼠,过于刺眼了。
“思诺......?”李柏安垂眸,喃喃身份卡上的名字。
“我在,你醒啦?”
身后传来干净温柔的声音,李柏安回头,瞳孔微缩,照片中的人出现在眼前。
头发稍长盖住耳朵和脖子,肥硕的白色睡袍垂至小腿,像套了个麻袋,脚踩白色封口拖鞋,露出细瘦的脚踝。
太白了,如果不是头发和眸子是黑色的,简直要与这个屋子融为一体。
“伤好了吗?还痛不痛,我手法不好,希望你别介意。”思诺自然而然走过来,俯身查看伤势,“你怎么把纱布扯掉了,这样不好吧。”
温热的呼吸打在身体上,思诺竟然还摸了摸缝合边缘。轻轻地像被羽毛拂过,李柏安肌肉紧绷,不断向后仰,后腰被书桌拦截无处可退,压在边缘的双手收紧。他不喜欢和别人亲密接触,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这不是陌生人之间、医患之间该有的正常社交距离。但思诺不懂,不知道给李柏安造成心理压力,他只是单纯地想看清伤口。
从李柏安的视角里,思诺整张脸都要贴上来,发梢蹭到胸口,睡袍领子很大,能看见细长的天鹅般的脖颈凸起的锁骨。寡淡奇特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鼻腔,李柏安仰起头,不自然地看向天花板,喉咙滚动。
十四岁开始在外打工,过早接触社会让李柏安套上了阳光温和的假面,向来能精准抓住人的喜好,扮演别人喜欢的样子。可现在李柏安有点困惑,脑子蒙了一下,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反应。
想推开思诺,心中竟有点不舍。身体开始燥热,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涌上来,酒吧里粉红色的气泡水、花坛里带着晨露的月季,翻涌海浪潮起潮落。李柏安深呼吸几个来回,想伸手推开思诺:“你离我……”
“你们在干什么?”前方传来怒气十足的声音。小丑鱼绕过拉开一半的格挡帘,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胸鳍展开,伸出两只抓手,扣住思诺的肩膀,把人拎到身后。小丑鱼一个猛龙摆尾,横在两人中间。白色长尾照着李柏安的脸就甩过去,李柏安抬手阻挡,并没有感受到疼痛。白色飘逸的尾巴闪烁几下,隐约露出里面短小的钢铁尾巴。
原来是全息影像,高级货。
李柏安反应极快,马上举起双手投降以示清白,歪头扬起嘴角,表现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无奈道:“我可没有碰他。”李柏安长相硬朗,平时不正经惯了,再装温柔也是一副痞样儿。
思诺低头抠手,弱弱解释:“我只是在给他检查伤口,他没动的。”他不明白噗噜为什么发这么大火,还对能带他们出去的人有很强烈的敌意,也不明白自己错哪儿了。
噗噜恨铁不成钢,单纯的小少爷久居深闺,见个外人就兴奋贴贴抱抱,昨天晚上它可都看见了。可是小少爷能有什么错,都怪外面诱惑太大那人太狡猾,顶着一张帅脸勾引人。
小丑鱼扑到李柏安脸上,怒目瞪他,威胁道:“你,离我家少爷远点。”
管他真无辜假无辜,反正不像好人。
“好好好。”李柏安依然保持着真诚的笑容,好声好气道。
“那个……思,小少爷,借用下洗手间,可以么?”李柏安越过小丑鱼看向思诺。
思诺没敢吱声,看向小丑鱼。小丑鱼斜睨了李柏安一眼,冷声道:“5分钟。然后过来吃饭。”
“得嘞。”
李柏安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贴着门确认没人偷听,又检查一番有没有摄像头窃听器之类的东西,确认安全后坐在马桶上沉思。
刚才扫视一圈,房间没有任何装潢,简单到一目了然。唯一的怪异是没有门,那他是怎么进来的。那个孩子很单纯,关心的样子也不像假的。应该和那帮人不是一伙的。伤怎么好的不重要,既然捡回条命必须把药送回去。李柏安没有时间耗在这里,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儿。他将毛巾在温水里浸湿,简单潦草地擦了一遍身体,装装样子。等李柏安出来,饭已经做好了。
小丑鱼对不速之客没有好脸色,阴阳怪气道:“洗漱这么慢,一点时间观念也没有。不合格。”
不知道哪里惹到这条鱼,也不想惹是生非,李柏安道:“有伤口,不太方便。”
午饭已经备好,一式两份,分餐食用,纸巾折成小兔子形状和高级餐厅的标准一样。李柏安大喇喇靠坐在椅子上,打量整个房子。四十多平米,由白帘做隔断分出卧室和客厅,设备齐全还配备高级机器人管家。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住在墓地多晦气。
还有那些信。送不出去的信一般有两种情况,要么不知道人在哪儿,要么......人已经死了,没人收。
思诺规矩端正地坐着,安静吃饭的样子像小动物,小口小口,闭着嘴,不发出任何声音。餐桌礼仪比花都的名门贵族还要优雅。
毫无防备,脆弱,善良,这样的人不适合生活在黑街,花都也不太适合。关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李柏安愣了一下,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理智叫停,打断胡乱放飞的思绪。
意识到自己被注视,思诺心里格外慌张。为什么总盯着我,昏睡那么久不饿吗?难道他想要我这份?咀嚼的动作变慢。其实也不是不能给他,主要是这碗自己动过了,他的教养不允许把吃过的东西给别人,况且两份是一样的。
“你是想要我这份吗?”不擅长猜测,思诺将自己的碗推到李柏安面前。
李柏安静静地看了思诺几秒,然后温柔笑笑:“不用。”李柏安随便挑了块西蓝花放到嘴里,笑容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又夹了块胡萝卜,没有味道,如同嚼蜡。
“谁做的?”李柏安挑挑眉。
“有意见?”,小丑鱼仗着会飞,居高临下俯视。
“难吃死了,人工智障。能把食物的味道全部煮烂掉,也实在是一门技术。”,李柏安决定收回高级货的评价。
“哈?”小丑鱼破防,威严遭到一个莫名臭小子的挑衅,“外面来的野小子,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做的饭。你不想吃,自己做,少爷每天吃的都很开心,是不是少爷。”好想骂人,奈何没添加这方面词库。
突然被点名,思诺下意识嗯了一声,一脸茫然。
做就做。
冰箱里蔬菜蛋肉齐全,锅碗瓢盆大部分没有使用痕迹。灶台旁边放置着一台煮饭神器。看来小少爷每天吃的都是机器做的食物。
李柏安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思诺,随后挑了几样,熟练地处理食材。
砂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食物的香气满屋飘荡。
临安市从几十年前起就走在科技前沿,人工智能投入各行各业,机器人代替人完成基础重复性的工作,很多人失业不得不重新考量生存问题。煮饭神器是大多数上班族的必备设备,高效便捷,只需要选择菜系和口味,短短几分钟就能奉上“美味”。营养均衡、健康生活那是有钱人才能追求的目标。对普通打工人来说高效最重要,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关火,李柏安盛了两碗粥,转身发现一人一鱼扒在门口偷窥。
“这是什么?”看着碗里浮着青菜和肉丁,思诺问。
“蔬菜粥,没吃过?”
“没有。”
“那尝尝。”
思诺迫不及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呼呼吹气。他平时被伺候惯了,吃的饭菜都是温度适宜才会端上来,基本的生活常识也很匮乏。
“小心烫,要这样。”李柏安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吹,肌肉记忆般伸手送到思诺嘴边。下一秒意识到不妥,想收回手,思诺便顺着这个姿势吃掉了。
没有抗拒,顺其自然的,似乎本应如此。
李柏安盯着勺子想了想,果然是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小丑鱼在旁边叽里呱啦,无人在意。
“嗯,好吃。你好厉害。”思诺眼睛亮晶晶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的还没有咽下去,又舀了一勺送进去。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第一次发现原来食物是有味道的。
李柏安仿佛看见了他头顶上竖立抖动的小耳朵。普普通通的一碗蔬菜粥,收到了远超份量的反馈。
毫无防备,单纯至极,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
像狼终于寻觅到合胃口的猎物,李柏安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勾起唇角淡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劣根性作祟,伸出试探的藤须。
“这么放心吃我的东西,不怕我下毒吗?”
“啊,你下毒啦?”思诺噎住,嘴里的粥吐出来舍不得咽下去又不对,第一反应是怪不得这么好吃,和平时吃的完全不一样,原来是断头饭。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小丑鱼咆哮,抓起小少爷就要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
“抱歉开玩笑的。”罪魁祸首毫无愧疚之心,甚至流露出奸计得逞的坏笑。
李柏安被小丑鱼慌乱的姿态逗笑,断眉扬起,胸腔微微颤抖。大约是觉得出去以后不会再见,他笑得很得意,和那个训练很久贴在脸上的温柔假笑完全不同。
虽然这个笑更坏,但思诺敏锐地察觉到这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笑,也跟着笑了笑。
完全不服管束,小丑鱼拿李柏安没办法,飞到餐桌中间阻隔两人视线,搬出守则训诫思诺,“吃饭不许说话。”
又被凶了,思诺马上变回闷闷的表情,低头干饭。
李柏安惊诧,一个机器人管家竟然能管住人。不只是管束那么简单,小丑鱼像在履行家长的职责,还是那种担心过度一惊一乍控制欲超强的家长。。
饭后,李柏安看着思诺直奔衣柜收拾几件衣服装进书包,又把信纸小心塞在最里面的内兜里。衣服不用挑选,款式颜色一样的白色长衣长裤。质地和垂感上能看出价格不菲。
“你要出门吗?”李柏安将工具系在腰间,准备借机出去。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很久,想要离开只能从思诺身上找到突破口。
“我们不是要去找姐姐吗?”思诺上半身被衣柜门当着,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找......姐姐?”收拾的动作停住,李柏安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思诺瞪大眼睛:“你不是姐姐派来接我的么?”
小丑鱼闻声飞过来,审视着李柏安。它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这个人,碍于他能打开那扇门,一直在观望。一旦发现不是,它就可以启动紧急措施,必要时可以清除。
该怎么回答呢。他当然不是,连怎么进来的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小丑鱼的抓夹已经探出,如实回答难免会被认定成危险。
李柏安灵机一动,慢悠悠跨坐到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手肘撑着下巴,脸不红心不跳撒谎:“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
“等什么等,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小丑鱼明显比思诺机敏,对李柏安不依不饶。
“谁主张,谁举证。你能证明我不是么?”李柏安反问。这个地方偏僻,构造诡异,李柏安想自己能进来必然是触发了某种特殊机制。而这种机制是单向的,必须外部触发,里面的人不会太清楚。
果然小丑鱼一噎,它没有证据,甚至依据与思诺有关的人才能出入此地这项规则,反而印证李柏安是己方。说白了它只是按程序运行的机器,判定合格就不会做多余的试探。
思诺听到这个回答安静片刻,把书包里收拾好的东西又逐一拿出来放回原位。
“没事,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不怕。你来了我就有希望。”他自我安慰道,语气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失落。
“为什么这么想?”李柏安不解问。
思诺对他的追问感到新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倾听他的想法。
“我忘了很多事,醒来就在这里,姐姐让我等她。其实......”思诺停了一下,再抬头眼睛里充满了生机,笑得稚气天真,“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留在这里。然后你哇一下就出现了,像天使,像精灵。所以我相信你是好人。”
李柏安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闯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或许是一段悲惨的过去,或许是一场无法摆脱相互折磨的关系,再或者是一场阴谋。
他是没有心只为钱的人,忙碌于不同兼职,在酒吧里陪笑替人喝酒,为了活着不断讨好别人,隐藏真实的自己,可不是为了做谁的救世主。他是世界只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种人,思诺是完全不会给他提供帮助的人。
“对了,姐姐她还好?”,思诺凑近他,问。
“她......她很忙,我们很少见面。”李柏安偏过头,避开思诺纯净的目光。
不知道是真的好骗还是歪打正着,思诺点点头,对这个回答颇为认同。
“我感觉我见她的次数也很少,还要听安排。”思诺还想问点什么,比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食物都是好吃的吗。
小丑鱼冷冰冰打断他们的对话:“请你让开,少爷该读书了。”
李柏安疑惑起身抱着手靠在窗边站着,注意到墙上那张时间作息表。他忽然明白这里存在于墓林的原因。封闭的房子,齐全的设备,单调的颜色,被约束的生活,听从指令的人。这是一座华丽的单人监狱,一个被禁锢的活人坟墓。
明明身处干净明亮的环境,可他却感到阴冷和潮湿。
在某个瞬间,李柏安仿佛回到十年前,那个无助弱小的孩子为了保护唯一的亲人和别人打架,对方找人将他关进管教所。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十几人对他拳打脚踢。愤怒之下,年少的他想不到补偿的方式,只能选择某种极端方式,以牙还牙。
李柏安将身后的窗户完全打开,半个身子探出去,任凭风吹乱头发,吹散挥之不去的记忆。他个子高,窗台很低,几乎起不到保护作用。
“危险,离远一点吧。”干净轻柔的声音响起,将他从粘稠的记忆中拉出来,压抑窒息如潮水般退去,李柏安得以喘息。
“危险?”李柏安低头,视野里有低矮的窗台和深不见底的茂密树叶。
“噗噜说这里很高。”思诺耐心解释。
很高?李柏安将信将疑站远一点。
见他坐到床上,思诺放心地继续看书,有人陪的时间总是令人开心的,时间都流失得飞快。
李柏安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窗外的树叶摇摇晃晃,看久了总觉得有点......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