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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单独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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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安度过了浑浑噩噩的小学时光,和奶奶几经周转踩在现在住所安定下来,期间他们从未停止寻找李子祎。黑街没落、花都拔地而起、香缇高楼像定海神针矗立在中心,成为临安地标,人们朝拜向往的指明灯,直到人口统计全面结束,他们便在墓林挨着叶雨含立了一块无字碑。既不希望刻上名字,又怕李子祎找不到回家路。
“你妈妈是个温婉贤惠的女人。手脚麻利,特别爱研究做饭。很多菜式我还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你们长得都随妈妈,真好。”
李柏安搀扶着李述乾,站在墓碑前听着奶奶感时伤怀。
“可惜造化弄人啊。我没照顾好祎祎,也没照顾好你。我怎么就让你们自己出去玩了呢。”
李述乾红着眼转头看李柏安右眉上的疤,伸出手小心抚摸。只剩下一般眉毛,截断处上下延伸出细长月牙形状的增生皮肤,尾端长到眼皮上。
“奶奶,不是你的错。”李柏安拉下奶奶的手握住,“妈妈和姐姐还看着呢。我们要好好活着。”
李述乾那时的身体状况开始变差,不适合工作,两人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政府补贴勉强维持生计。14岁正值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年纪,有人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要今年最新款的球鞋;有人情窦初开偷偷写下懵懂爱恋,而有的人已然为生存忧虑。
李柏安从不上晚自习,放学后他是第一个拿起书包冲出教室的,骑车到餐厅打工,端盘子洗盘子摆盘子。那个餐厅离学校远又贵,还是有不知生活疾苦的小少爷们到那里挥霍聚餐。撞见过李柏安几次,学生们八卦大喇叭,一来二去李柏安在学校出名了。
李柏安独来独往,冷着一张帅脸无视所有人。高冷,硬帅,成绩好,家境贫苦,buff叠满,成了很多女孩子私下讨论和仰慕的对象,男孩们的假想敌。有大胆的女生给李柏安塞情书,李柏安礼貌回绝。小姑娘哭哭啼啼伤心欲绝,结果第二天晚上下班,李柏安被堵在巷子口。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拿下嘴里的烟扔到地上脚踩灭,梗着个脖子跟脑血栓似的。
“你就是李柏安啊。小个儿一个狂什么狂,我妹看上你是给你面子。快给我妹道歉。”
李柏安顺着男生的手,看向他身后,送情书的女生躲在巷子口怯生生探出头,看过来。
“你喜欢她。”李柏安面无表情戳破。为首的男生是高中部出了名的校霸,前女友干妹妹多的数不过来,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妹。”小心思被直白点破,男生很没面子破口大骂。
李柏安懒得管他们磨磨唧唧的事,扶了扶书包带,无视男生咆哮,擦着巷子边走过去,“让让。”
“哎呀呵,CA,我让你走了吗?” 高个儿男生想树威风落了面子,气急败坏转身一脚踹向李柏安。李柏安跟后面长了眼睛似的,侧身躲开右手按住男生踹过来的腿,左手肘击小腿麻筋。男生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TMD,看什么呢,上啊。”
见他们打起来,女生吓得缩回去打电话。
李柏安打架自有一套理论,知道打哪儿最疼又看不出来。高个儿打红了眼,抄起路边的酒瓶,在地上打碎成半,失了理智砸向李柏安。李柏安格挡,转身再次打击高个儿手臂的麻筋。酒瓶脱手,高个儿手臂麻了没收回来,锋利边缘反而把高个儿手臂划了个长长的口子,衣服上都是血。
两拨人进了警局。对方家长在大厅大吵大骂,指着自家儿子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手臂对李柏安一通臭骂。
李柏安笔直站着,不低头不吭声,直到看见李述乾颤巍巍走进大门,变了脸色。
他连忙跑过去搀扶着,“奶奶你怎么来了。谁给你打的电话。”
“安安,没受伤吧。”李述乾走得急心也慌,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对方家长拽住机关枪似的突突输出。
“你孙子好着呢,伤的可是我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打架斗殴还早恋。没爹妈养得就是没教养。一个老东西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李柏安急了,一把拽开攥着奶奶的手,推了对方家长一下吼道,“你有完没完。是你儿子拿酒瓶砸我结果砸伤自己,关我什么事。有爸妈了不起啊。不照样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
对方家长穿了恨天高冷不丁被推没站稳趔趄几步,站稳后气势更凶,“瞧瞧,这可是在警局还敢跟大人动手。必须好好教育。我儿子受的伤他的还回来。”
对方不依不饶,民警也没办法,天花板要被炸翻。
大脑嗡嗡作响,吵得李柏安头疼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他一把夺过放在桌子上的作为证物的酒瓶。
“你想怎么还?这样吗?”
李柏安反握住裂口的酒瓶,刺入自己胸口。大颗大颗红色的圆点滴落在地。
大厅陷入寂静,对方家长吓傻了,没想到碰上个疯子巴不得离他远点。李述乾捂着脖子差点晕厥过去。最后对方家长还是动了点小钱,买通关系让李柏安在管教所待了三天,过监狱式生活挨了几顿打。
胸口的伤没有波及要害,留了一道惊心触目的疤。那天晚上李柏安发了烧,李述乾好不容易睡下,他不想惊动奶奶自己吃了退烧药。
药物不起作用,血液沸腾加速流动,李柏安像一脚踏入熔炉炼狱,烧得快失去意识。第二天床单被褥湿透,李柏安浑身汗涔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伤口不再疼痛,表面开始愈合。混沌的大脑转了几圈,李柏安呆呆望着天花板意识到自己不太一样。
青春期的孩子叛逆无知,李柏安的麻烦不绝于此。他已经学会了不到必不得以时不动用武力,学会利用伪装和甜言蜜语。疲于应付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李子祎的那一巴掌。李子祎肯定经历过同样的事,不然那一巴掌不可能那么熟练。只是姐姐从来没和家里说过,她一定也很辛苦。
那次刺激后李述乾精神受到冲击,她时常忘记很多事,有几次在家门口认不出家门。她也担心李柏安,不让自己孙子打工。李柏安对当时的鲁莽感到愧疚,却不得不骗李述乾高中课业太多,他早就不打工了。实则为了赚快钱偷偷在一些酒吧打拳。他就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候遇到的于曼。
打拳的晚上,李柏安都会找地方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回家。有一次他伤得有点重,背包里的水早用干了,手臂上还残留着血渍。正烦怎么回家,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小孩儿,叫你呢。停下。”于曼两边各拎着一袋子菜,气喘吁吁追上来,“你走得好快。我叫了你好几声。你真听不见吗?”
李柏安不说话,警惕打量于曼。
长发随意用木簪挽起,身上有奶粉香,家里应该有小孩,长得很温柔,嗓门咋那么大呢。
“我看见你好几次了,怎么回事打架啦。”于曼用眼神点了点李柏安身上的血。
“和你没关系。”李柏安抹了把嘴角的血,不小心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于曼看见李柏安抬起的手,手腕系着条带编号的丝带,“呦,成年了么,还去打拳。”
李柏安不理她继续向前走,于曼挡在他身前。
“大姐,你有事吗?”李柏安不耐烦地看着她。
“大姐?我还年轻着呢。”于曼瞪他,“你手上这血能回家吗?走,我带你洗洗去。”
李柏安不动。
“Sweet Hot酒吧知道吗?我开的”
“不知道。”
“……你要有力气过来帮我搬箱子给你工资,总比你打拳强。”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为何帮我。”见过了人心险恶颠倒黑白,李柏安不相信平白无故的好。
“我是在找廉价劳动力,我从花都刚来这里,很多事不熟。还有孩子要照顾,你还能偶尔帮我看孩子。”于曼不再管他,自顾自往前走。
走着走着,李柏安发现两人路径出奇相似。悬着的心瞬间紧绷起来,“你跟踪我?”
于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极其无语,“我住你楼下一个月了,你不知道吗?”
于是李柏安成了于曼的帮工,酒吧工资不高但是嘴甜勤快哄客人开心了有小费,生活难得稳定。于曼四岁的小女儿也好带,李柏安写作业她就在旁边看书。
高中毕业李柏安争气考上花都大学最难的计算机专业,也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找工作。他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李述乾查出了肝癌。
李柏安一点积蓄都没有,请不起护工,医药费还是于曼出的。自己在医院,家,学校来回奔波。他以为考上花都就出人头地,不会再受到欺辱刁难。可惜他错了,花都里面还有很多圈子,成年后的疏离和排外比打在身上的拳脚更可怕。同宿舍有个叫吴华的人也来自黑街,简单了解李柏安的家境,经常帮李柏安打饭占座。出身相同,出境相同的两人很快成为朋友。
大二下学期的全国大学生科技创意大赛上,李柏安邀吴华一组。吴华经常问李柏安创意上的细节问题,李柏安那时经常跑医院不想耽误其他人,索性给吴华讲了很多,由他向其他组员传达,各类表格也是吴华提交申请。比赛评定那天,李柏安才发现吴华把他踢出了局。吴华带着李柏安便携式全息投影的点子拿到名次,借着这股东风赢得花都同学的青睐。
多年来,李柏安努力长大,相信姐姐的话,长大了就不会被欺负,就能保护家人。他努力了,反抗了。命运动动手指,轻而易举把他弹回原点按在地上动不了。
争什么,抢什么呢。
李柏安心灰意冷回到酒吧工作守着奶奶,他总得护得住一个人吧。
李柏安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思诺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静静聆听。李柏安不需要回答,安静和沉默是他能接受的。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眨眼的速度很慢,思诺也很难过,心里像缺了一块。思诺常年关在病房,生活枯燥乏味,过得不幸福。李柏安颠沛在外,过得也不幸福。
提及那场地震,思诺几次欲言又止,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又不太确定。他会出现在那里是和姐姐被运送到其他地方。
前方道路堵塞,同行人员下车上前交涉,司机偷懒找了地方抽烟。车上只剩他和姐姐。思文见躺靠在路边等待担架的一个小女孩可怜,好心将自己的血喂给她。思诺好奇趁人不注意偷偷下车探险,在各种废墟搭建的洞穴中发现了李柏安并学着姐姐的样子喂血。
他跑得并不远,姐姐遇到的小女孩会是李柏安的姐姐吗?如果是,她可能还活着。思诺依稀记得,同行人对姐姐喂血的行为很生气,带上了那个女孩重新出发。抵达新的病房之后,思诺就再也没见过她。
要不要告诉李柏安呢?如果不是,李柏安空欢喜一场;如果是,现在生死未卜,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犹豫间,手术室的灯灭了。
“病人脱离危险了。你很幸运,花都医院的专家正好来我们医院做研讨。多亏了他。”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专家?”李柏安愣了愣,忽然想起刚才通知书上主治医师的名字不是眼前的医生。
“对,陆林。那可是顶尖的癌症专家。”医生继续说,“他对你奶奶的病情很感兴趣,想和你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