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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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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醒来,思诺还有些头晕,全身乏力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对着天花板干眨眼,缓了半天才找回神识。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仔细听厨房有动静,声音时大时小。噗噜骂骂咧咧对李柏安批评教育,从没轻没重到不知节制,再到技术性指导。李柏安好像没搭理它,噗噜又开始指责他态度不端。
思诺听了一会觉得好笑,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轻哼出声。
察觉卧室有动静,李柏安关火,舀了一碗白粥端进去。思诺看见他进来,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皙白手腕上有一圈很明显的红痕。
李柏安拉住他的手,连人带被单手揽到怀里,“还难受吗?”
思诺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含糊不清,最后摇摇头。李柏安喂了他一口粥。香糯暖乎的白粥下肚,整个人舒服不少。
小丑鱼悬在门外看二人温存,思诺冲它眨眨眼,小丑鱼飞过来落到床上,心疼喊他,“少爷。”
思诺伸手敲敲小丑鱼的钢铁额头,发出清脆哒哒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丑鱼不像以前那么严厉管束他,更多站在身后支持陪伴。到底是自己长大了,还是小丑鱼傻了,思诺不知道。
思诺喝了半碗粥就吃不下了,李柏安把碗放到窗台上,抱着他靠着床头,沉吟片刻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思诺抬头看了李柏安一会,将来龙去脉连带团建那天莫名其妙的话都告诉了他。
“葛壮可能觉得我会把你抢走。”
“我救他只是无意之举,他自己来酒吧投奔。当时酒吧缺人,曼姐也就答应了。葛壮看着老实,实际性子邪,没做出格的事我就不管他。”李柏安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他攀上不该惹的人,会付出代价的。”
李柏安将思诺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柏安的眼神变得阴狠冰冷。
早上杜恒泽给他发消息,葛壮已经找到问他怎么处理。李柏安回复他随便。杜恒泽如果真的要修复父子关系,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凭他的手段,不劳李柏安费心,葛壮肯定不会好过。
“奶奶过几天会转到花都医院。”李柏安突然开口。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思诺的声音透露着惊喜和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而他忽然又想到什么皱起眉头,变得担忧,“需要很多钱吧。”
“正好有个资助项目,申请补助大部分花费都可以报销。”李柏安隐没了杜恒泽的事。他不希望思诺注意这个人,同样的也不希望杜恒泽注意到思诺。
李述乾转院那天,杜恒泽专门腾出时间全程亲力亲为,李柏安只需要在必要的手续单据上签字。在权利面前,任何事都可以开绿灯。花都医院已安排好高级单人病房和两名护理师,甚至安排专车来接送。
李柏安坐在杜恒泽旁边,手肘支着车门掌心撑着脸望向窗外。街景缓慢流过,偶尔玻璃上倒映出杜恒泽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放心,奶奶到了医院会接受更专业和更细致的照顾。”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晚了很多。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和懊悔,祎祎和奶奶都安置妥当,能为你做点什么。”
“不需要。”李柏安头也不回,“你还了奶奶和姐姐的就行。你是他们的儿子和父亲。”
不是李柏安的。未曾谋面,缺失多年的陪伴,这个人从未出现在李柏安的人生里。
车内静得出奇,司机没放音乐,后座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车队刚好路过花都大学正门,正值暑假,宽阔的正门广场中央喷泉变换形状,很多慕名而来的学生家长挤在最佳位置拍照打卡。向往美好未来的学生们渴望又不好意思地在家长催促下站在喷泉前腼腆地比了一个耶。
李柏安有些恍惚,他短暂忙碌的大学生活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明明每天都经过,也没好好看过学校的风景,原来喷泉还会变花样啊。
杜恒泽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小心试探问,“或者你想不想重新入学。我看了你的档案,成绩很优秀,重新入学也……”越说越骄傲的话语戛然而止。
李柏安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杜恒泽,眼神平静冷漠毫无温度。李柏安五官凌厉,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凶,特别是断了一半的眉毛更显不善。杜恒泽纵横商场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竟然被自己儿子盯得犯怵,不知道哪句话又说错了。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他小声嗫喏着。
“杜总是不是连我今天内裤颜色都调查清楚了?”李柏安脸不红心不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一样平常。
杜恒泽没想到他用词举例如此粗鄙低俗,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没有监视你,你都不理我,我只好用这种方式了解你。柏安你对我敌意太大了。”
“那我应该怎么对你。既往不咎摒弃前嫌,屁颠屁颠冲钱摇尾巴,从此改口换姓。”李柏安话里夹枪带炮,丝毫不顾及这是在杜恒泽车里,前面还有司机和管家。
杜恒泽一噎,无话可说。
花都医院门口,院长、陆林和其他一些医生已经恭候多时。院长和杜恒泽握手两人嘘寒问暖,李柏安跟在乌泱泱队伍后面降低存在感。杜恒泽偏偏时不时过来问他这个行不行那个行不行,卑微贴心到让旁人大开眼界。
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面上装得镇定,心里开始猜测这个沉默青年的身份来历。
李柏安心中不悦,这是他最讨厌的一点——杜恒泽嘴上说着不敢,实则一步步设下陷阱,让自己不得不走进他规划好的路线,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每时每刻都在逼他回到他的身边。如果不是为了奶奶和姐姐,他不想和杜恒泽产生任何交集。
“我去看看姐姐,你不要跟着我。”趁着杜恒泽身旁无人,李柏安走过去告诉他。
“啊。那我让司机留下,结束后送你回去。”杜恒泽示意管家通知司机。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僵持之下,杜恒泽很快妥协。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我。但是柏安,血缘关系是抹不掉的。”杜恒泽知道刚才李柏安生气了,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李柏安以后铺路。
懒得听借口和理由,李柏安扭头就走。
自助便利店内,收银机旁边的冷冻冰柜玻璃上映着小丑鱼和思诺严肃郑重的脸,两人头挤着头,对薄荷味好吃还是巧克力味好吃纠结已久。思诺觉得薄荷味很奇怪,巧克力绝对不会出错。小丑搜索出某美食软件上的排名力挺薄荷味。
半晌,思诺拆开一盒薄荷味的冰淇淋走出便利店,小丑鱼跟在身后,尾巴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打开盒子,浓浓的薄荷味扑面而来,炎热夏日下冒着白色冷气,冰凉清爽的味道钻入鼻腔,颜色也是与名字相配的青绿色。
思诺抠下盖子反面的勺子,沿着边缘小挖一口品尝。
“怎么样?”小丑鱼很期待,这可是网红口味,各大平台广告铺天盖地。
“Emmmm”思诺微蹙着眉,又挖了一勺抿着嘴仔细回味,很奇特很大胆的尝试。
“还行吧。”
小丑鱼悬在半空突然僵直不动,眼睛变成跳动的点点点。
“其实,也挺好吃的。我以前没吃过,不习惯。”思诺以为小丑鱼不满意他的回答补充道,怕小丑气到没电赶紧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有点多,很凉,思诺张着嘴哈气,冰得他牙痛。
“主人来电,让我们原地等他。他马上来接我们。”小丑鱼恢复状态,眼睛变回黑溜溜的圆。
“什么?”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思诺愣了愣,看看手里的雪糕变得手足无措,“行李还没收拾呢,我,我先告诉李柏安。”
他抬起手环点了几次却唤不醒屏幕。
“主人让我强行关闭了你的权限。”
话音未落,前方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卷起满地尘沙,急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唐以谦神色严峻,言简意赅道:“快上车。”
车速极快,在黑街并不平整的道路上颠簸。一脚油门踩到底,唐以谦全神贯注地转弯变道超车,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鸣笛和咒骂。
“是出什么事了吗?”思诺双手拽紧扶手,后背紧贴椅背生怕自己甩出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没时间了。”唐以谦额间不断滑下汗水,全然失去冷静。思诺怕自己说话会打扰他,满腹疑云不敢再问。
后视镜里出现几辆黑车,唐以谦分神瞟了一眼,紧接着前方路口拐过来一辆车,逆行直直冲他们开过来。
唐以谦急踩刹车,猛向右打满方向盘。视野天旋地转,车身极速转向,刹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轮胎在地面划出长长的弧线。
思诺紧紧握住座椅和扶手,身子向唐以谦方向倾倒。等车子停稳,发现他们被包围了。
前后夹击的黑车里乌泱泱下来十几个保镖将他们的车团团围住。其中两个保镖让出一条通道,杜恒泽慢悠悠走过来。
这个人见过,思诺想起来他是电视新闻经常报道的人。唐以谦怒砸了一下方向盘,不顾形象地骂了一句从来不会说的脏话。
“谦叔。”思诺心里很害怕,从来没见过唐以谦生气发疯的样子。
“坐着别动。”唐以谦解开安全带下车,还没走到杜恒泽面前就被两个保镖擒住,腹部被打了一拳,被按着跪在地上。
“住手。”思诺扒拉开车门,跑过去拉扯保镖压着唐以谦的手。小丑鱼飞到主人身边怒目杜恒泽。
“老师放了他吧。”明知不可能,唐以谦依然乞求着。
“你还真是用情极深啊,就是这东西一直在干扰信号,害得我好找。”杜恒泽瞥了一眼小丑鱼,向唐以谦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思诺张开双臂挡在唐以谦面前,警惕地瞪着他。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杜恒泽打量他,语气很平静。
什么叫现在,思诺愣了愣。
“思诺。”
杜恒泽低头想了想,随后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名字不错,可惜了。你说你要是走了,全临安的人可怎么办啊。”
思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你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死的了?”杜恒泽冷笑。
“老师!”唐以谦向前挣动,杜恒泽招招手,保镖把唐以谦压上车。
“姐姐不是生病死的吗?”思诺回忆起那天唐以谦犹豫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回答。是他先入为主认为姐姐是病死的,唐以谦才承认。难道姐姐的死另有隐情?
思诺只觉手脚发凉,像被冻在千年寒冰里,每一次呼吸都有刀子剐蹭肺腑,嘴里甚至出现铁锈味。
杜恒泽抬手,保镖递过来一个平板。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研究员在给思文采血。原本温顺麻木的思文突然拔下针头,夺过推车里的剪子深深扎进刚才抽血的位置,面色平静决绝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向下拉扯,像给棉花娃娃剪开一道口子,布料向两侧绽开,红色的棉絮永无止境般汩汩倾泻。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研究员被这场面吓坏了,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口鼻,双腿哆嗦着后退,不小心碰翻推车,试管摔在地上碎成几半。刚刚采集的血液流淌在地上。
心跳在嗡鸣中狂暴,脑海里最后缺失的记忆受到召唤,像有磁石牵引纷纷回溯拼凑在一起与眼前的画面重合。思诺感觉自己在大口大口吞咽空气,却抵达不到肺部。窒息感袭来。
走廊间,思文发了疯不断用剪刀刺向自己,洁白裙摆开出妖艳浓香的花,走过之处诡谲的香气四溢,滴滴答答的红色像一道休止符横贯这一层实验楼。
警报声乍响,采血的那名研究员率先失去理智,扑到思文脚边野兽般舔舐地上的血,闻声赶来的研究员有一部分着了魔似的缠到思文身上用最原始的野兽撕咬猎物的方式啃食她的皮肤、吮吸她的血液。
她像一块甜美可口的蛋糕任人宰割,衣裙被撕烂,思文闭上眼瘫软下去又因为身下缠着太多人被迫直立着。白与红刺激着神经,蠕动的人团像黏腻的蛆。
画面在此定格,思诺怔怔看着屏幕,捧着平板的手发着抖,几乎快要晕厥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从始至终,思文没有迟疑,清楚也毫无畏惧地奔向牺牲,坦然赴死。思诺想起来那天他本来被带走去看姐姐,不寻常的警报响起,走廊里乱成一团,他挣脱开手臂上的束缚,冲上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经受不住刺激和恶心晕过去,亲眼目睹荒诞血腥的场面,大脑开启保护机制失去了记忆。
“我到底是谁?”其实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怪物。思诺那澄澈的眼睛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浊雾,宛若燃尽的蜡烛,失去所有生机和活力。
“你是药啊。沸血症的解药,是我最成功最完美的实验品。”杜恒泽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痴迷和癫狂,如褒奖般否定思诺的人格,落下合格产品的标签。
一个实验品不配拥有名字。
“回来吧,62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