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孤注一掷 ...
-
第二天清晨,李柏安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又洗了一遍澡。流水顺着额头、下巴,沿着手臂上高低起伏的线条,从指尖滴落,最终汇入下水道口。再三确保身上没有沾上丝毫血腥味,关掉水龙头。
水池上方的玻璃镜蒙了一层水雾,李柏安抬手擦了几下。腹部那道骇人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从表面上看不出问题。李柏安看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剪断缝合线,随意地抽走棉线扔到垃圾桶。胡乱擦干身体,顶着一头湿发,出门赶第一班公交车。
一个半小时后,李柏安下车,在医疗院门口的小摊买了份煎饼果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几口吃完,包装油纸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绕过大门口的花坛喷泉,穿过主楼,直奔后面的住院部。
进病房前,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手,顺便抓一抓自然晾干炸着毛的头发。
“今天醒得早,吃过早饭了,状态看着还不错。”护工正在给李述乾揉肩膀,看见李柏安进来,马上让出位置。
“五分钟后吃药。”护工指了指床头柜上摆好的药片,“我正好出去吃饭,有事记得叫我。”
“谢谢,辛苦。”李柏安笑着目送护工离开。
他拉出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奶奶。从进门开始,李述乾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望着窗外。
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已经不成人形,佝偻着背,瘦得只剩一副裹着皮的骨架,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左手上还插着输液的预留针。
“奶奶,该吃药了。”李柏安递给她一杯温水,将药片一粒一粒放在她手心。
“吃药吃药。”李述乾点点头含糊地嘀咕,颤巍巍地将药放进嘴里喝水,如此反复。
最后一粒红色的药片出现在手心。她的动作停住似乎有些迟疑。
“奶奶,这是新药。必须吃的。”李柏安坐到床边,将老人搂在怀里,捏捏她的手臂安抚。
似乎听懂了,李述乾吃了药,可刚放到嘴里,她就吐了出来,像吃到恐怖的东西害怕地摇头呢喃。
“不吃药,不吃药”。
“没事的奶奶,听话。吃了药病就会好。” 李柏安坐到旁边搂住奶奶轻声哄诱。
李述乾什么都不听,抗拒地扭动身子,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
已经到上班的时间,这样下去肯定会把外面的人招来。李柏安咬牙下定决心,从背后用臂膀捆住李述乾将人禁锢在怀里,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张嘴。另一只手快速将药片放到嗓子眼了,然后捂住嘴,上下抚摸喉咙辅助吞咽。
久病卧床的老太太毫无反抗之力。恶心和干呕全堵在嘴里。她惊慌得瞪大眼睛,难受得呜咽哭泣,恐惧不安像五指山压在身上。
禁锢松开的那一刻,李述乾尖叫嘶吼,双手胡乱的捶打李柏安。“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李柏安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措地任由她打骂,脸上被尖锐的指甲划了道口子。他伤害了奶奶,这是应得的。
医生闻声冲进来控制住李述乾。李柏安木然地被护士拽出病房。李述乾透过门窗看见外面的他,双目布满红血丝,声嘶力竭地哀嚎求饶。
“不要害我,我还有孙子要照顾。”
门帘被拽上。
李柏安僵立着,耳边一阵嗡鸣。
抑制沸血症的药价格昂贵,数量有限,按需供应。黑街根本分不到。而上层权贵吃的药与花都市面销售的又不一样。这是李柏安从一位酒吧买醉的客人听来的。那人的母亲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按理说不受刺激好好修养还能健康安稳的活几年。结果突然得了沸血症,病症发作直接引爆心脏病,人走得突然。
五大三粗的男人倒在卡座里哭得昏天黑地,打骂政府和花都无情。
“什么黑街都是贱民,我呸。”
“享受着我们的服务,还瞧不起人。他妈的都不是好东西,人吃人的玩意儿。”
“妈,儿对不起你,没能力去花都成为人上人,连个药都买不到。”
李柏安很少共情别人,人的苦难并不相通,他没能力也没空。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未来的自己,坐以待毙就是等死的结果。为了证实消息的可靠性,李柏安利用给花都送货的机会,偷偷观察仁泽集团的动向。大股东们会每三个月出现在缇香一次,几分钟就离开。进去前戴着口罩帽子,出来后满面春风容光焕发。
最终李柏安将目标锁定在有特殊癖好玩得很花的康文。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叫他。
“病人的身体状况已经支撑不起沸血症发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没有沸血症,她的肝癌以我们医院的水平只能保守治疗。你如果不想放弃,就想想办法转花都的医院。”
李柏安静静听着。医生也知道无权无势,转院是天方夜谭。
“医院这边调整了治疗方案。下个阶段的费用会更高。哎,其实......”医生话说一半,后面的话不太合适。
“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其他的拜托医生了。”李柏安打断医生的话。
李述乾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也是拿药吊着续命而已。医生知道李柏安一定会想办法挣钱,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拖欠过,不知不觉已经砸进去百万了。很难想象李柏安是怎么做到的,医生有点心疼这个小伙子。
“你刚才做了什么,病人很久没有出现过激行为了。这个时候不可能再受刺激。”
从那天起,李述乾彻底不记得李柏安,见到他就会害怕尖叫。李柏安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大很晒,阳光像刀子刺得他体无完肤。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选择赌一把,只要奶奶能活着。
李柏安踩着上班点赶到酒吧,趁着后门没人放心溜进去,转角遇到搬着三件啤酒的葛壮。
“柏哥,你这两天干啥去了。消息都不回,曼姐气疯了。”葛壮人不如其名,软棕色的卷毛,脸上还有小雀斑,瘦弱的小身板比李柏安矮一头。三件啤酒箱挡住大半个身子,露出一点头发尖。
“咳,送货回来晚上喝多了,胃不舒服在家休息两天。”李柏安张口就来都不用打草稿。
“啊?哪儿不舒服?严重么,吃药看医生了么?”葛壮慢慢蹲下放下啤酒箱,要帮李柏安的看看身体。
“没事没事,快去忙你的吧。”李柏安按住他的肩膀,转了一圈推着人往外走。
“真不用么,哥,要去医院我拉着你去啊。”葛壮百般叮嘱,比自己生病还重视。
“行行行。有事找你。”李柏安向大厅走去,背对葛壮潇洒挥挥手。
李柏安轻点手环,打开全息灯饰,黑色运动装瞬间变成酒保的工作服。午间的酒吧很清静,大厅里投放着海洋主题的影像,波光粼粼。海龟和鱼群在身边穿梭,头顶上还有水母一扭一扭,仿佛身临其境地进入海底世界。
吧台的调酒师Leo正将简餐从运输电梯里拿出来,转身看见李柏安,很自然地递过去。没有惊讶,没有问去哪儿了。
“6号桌,两个小美女点的。专门堵你的。” Leo咪咪笑着,一副看戏表情。
“呵。你真行。”李柏安扯了扯嘴角,真会给他找事。
李柏安端着餐盘,穿过梦幻海底世界,幽蓝荧光分割出他完美的五官。
看见来人是他,其中一个小姑娘在桌子底下握住同伴的手,激动地抖了抖。
“您的蔬菜沙拉和罗勒叶意面,两杯粉红炸弹。”声音温柔黏糊,尾音上挑带着不经意的撩拨。
小姑娘红温了,同伴疯狂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终于在李柏安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她鼓起勇气开口。
“可以加好友吗?”小姑娘微低头不敢直视李柏安,怯生生伸出手环。
李柏安托起眼前的小手,拇指捏住小姑娘指甲,低头亲吻自己的拇指,温柔绅士地回绝:“我一直在这儿,您可以随时看见我。”
砰一下,小姑娘脸红透了,头顶冒烟,毫无理智地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托盘。同伴翻个白眼,痛恨她没骨气太心软。
“谢谢,祝您用餐愉快。”
李柏安笑着转身,熟练地单手将钞票捻开点数,对折放进口袋。
走了两步,钱还没捂热乎,就被涂着红色指甲油的一只手揪住衣领,拽进大厅拐角的过道处,小费也被抽走。
整个酒吧敢这么对李柏安的只有老板。
李柏安认命地叹气:“曼姐,你不收员工小费的。”
“小费?哼。两天不见人影,无故旷工,扣工资。”于曼靠在墙边双手点钞,冷声道。今天她用一把棕色木簪把头发盘了起来,连衣裙外披着米色的西装外套,身上散发着淡淡饭香,应该是刚给女儿做完饭。
“犯胃病。我可是病号还来坚持上班,你不得奖励奖励我。”李柏安看准时机,眼疾手快去抢,被于曼一巴掌拍在手上打回去。
巴掌声清脆,于曼外形温婉,但是嗓门大手劲大,性格更是和温婉不搭边:“鬼才信你。”
“扣多了,给我留两张。”李柏安心疼,开始斤斤计较。
“闭嘴。花都送货的活儿,你最近别去了。”
李柏安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
李柏安十几岁的时候,于曼就和他认识了,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半个长辈。这小子的阳光开朗全是装的,其实心防极强,很少与人交心。这么轻松痛快的同意,里面肯定有问题。
刚想逼问,葛壮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嗫喏道:“那个,曼姐。要不让我去吧。我开车还行。”
于曼和李柏安对视一眼。
“嗯?偷听?”李柏安勾住葛壮的脖子,将人拉近眯着眼打量。
葛壮瞪大眼睛,一脸惊恐,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不敢。是曼姐嗓门太大了。”
于曼:“?”
“我是想给你送胃药的。”,葛壮将塑料袋塞到李柏安怀里。
李柏安垂眼看了看他:“不用了。别乱花钱,留着以后上大学。”
早就想到李柏安会拒绝,葛壮没有伤心,但下次还会这么做。酒吧没有酒水抽成,虽然工资低勉强能糊口,但是凭本事收小费,工作氛围很好。李柏安是老板的得力助手,大家都很尊敬他。接替他的工作,葛壮更在意李柏安的意见。
“那我行么,柏哥。”葛壮嗫喏问道。
“问老板。别问我。”李柏安不甚在意,低头整理袖口。
于曼瞥了眼大厅,带两人到空包间内,想了想说:“大壮啊,少说话,老实干活。别惹麻烦,做事小心点。”于曼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给花都送货听着简单,但客户们挑剔事儿多,跟伺候祖宗似的,说一句不爱听的话就容易被骂。葛壮胆小性子软,很容易被欺负。
“谢谢老板,谢谢柏哥。”葛壮朝于曼和李柏安鞠躬,开心地跑了。
于曼了解李柏安,他答应不去送货,必然是做了什么事。她压低声音提醒:“我不问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万事小心。”
“嗯。不会连累酒吧。”李柏安点点头。
“啧,我是这个意思么。”于曼听着来气,抬脚踹他。
李柏安嬉笑着躲开了,然后撩起眼皮恢复几分正经:“曼姐,挑战赛可以重新开始了。”
“你,你真是不要命了。”听到这话于曼气得差点骂他,话到嘴边反应过来,神色凝重,“是医院又需要钱了么?”
“没有。我看最近沸血症闹得凶,生意不太好找点噱头罢了。我,你还不了解么,心里有数。而且钱么,越多越好喽。”
最后一句话拐十八个弯,听得于曼起鸡皮疙瘩,听李柏安这么说也懒得管他,“滚,干活去。销冠不在,我营业额都下降了。”
到了晚上,酒吧才露出真正的样子。幻彩灯光、动感音乐,扭动的人群,李柏安穿梭在嬉笑招摇的人流中,往返于酒杯碰撞的卡座间,与每一位客人微笑干杯,谄媚调笑。
“哎,李柏安两天不见跑哪儿去了,跟我喝酒,我势必把你喝趴下。”
“行啊,王老板越挫越勇啊。”
“哎什么时候轮到我啊,李柏安你可鸽了我三回了。”
“哎呦,姐姐饶了我吧。我不跟美女比酒,只请美女喝酒。”
躁动不安的灵魂释放着白日里,日光下压抑的本性。生老病死、贪嗔痴念、名誉、地位、金钱,一切的一切统统化为点燃酒精的引燃线,烧在酒里,埋在黑夜里。
月亮受不住人间癫狂,悄悄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雾里。
今晚没有月亮。
思诺趴在床边,执拗地望着窗外一沉不变的绿色。
小丑鱼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陪他一起:“少爷,他不会回来了。”
思诺静静地看它一眼,继续趴回去。他没有想念李柏安,只是想趴在这儿而已。李柏安莫名其妙飞来,又突然飞走,说过下次,那他们就一定能见面。
是这样的吧。
思诺在思念和忍耐,但是他不承认,因为他不懂。
小丑鱼是高级人工智能管家,程序赋予它人的情感,它能感知能分辨,但是人的情感千变万化太复杂了,它很多时候也不懂,就比如现在。
自从李柏安消失以后,小少爷变得更乖、更听话。不再问任何问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吃饭难以下咽,其他近乎完美的好。
可它能感觉到小少爷变得不一样了,像株快要枯死的小草,它快把小少爷养死了。
“少爷,睡觉吧。”噗噜难得放下架子飞低一点,下巴在小少爷发顶蹭了蹭,几根头发因为静电直立起来。
思诺嗯了一声,听话地躺到床上,掖好被角确认身体被完全包裹住,然后闭上眼,动作僵硬干脆。
其实他不太想睡觉。
最近一闭上眼,意识就会飘到另一个熟悉又陌生地方,是思诺遗忘的记忆。